观点

他们来自江湖

吴孟达过世这⼀天,很多⼈都在注意周星驰的动向。媒体镜头中,周星驰去探病,发⾔,⼀举⼀动牵扯⼈⼼;看到周星驰说“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酸,倒是切身感受到这个熟悉的陌⽣⼈,真的⾛了。

他们是华语影视⾥绝⽆仅有的搭档,怨偶似的,分开后不少声⾳窜动他们再次合作,当事⼈却闭⼝不谈。可是他们如此深⼊⼈⼼,即使最后⼀次合作是在20年前,这⼀前⼀后的身影,依然是⾹港影视辉煌期最脍炙⼈⼝的脸。

他们两⼈合作得很早,考古溯源,他们⼀起⾛红的第⼀部剧是《他来⾃江湖》。

这部电视剧很冷⻔,在有9800万注册⽤户的⾖瓣,看过的不到4500⼈,⽽另⼀部公认的经典《⼤时代》,看过有6 万⼈。《⼤时代》出现在⼏乎所有的⼗佳港剧榜单中,《他来⾃江湖》从未被提过,最多被当作周星驰作品⾥的⼩注脚。

在我⼼⽬中,两部剧可以⽐肩⽽⽴。

《⼤时代》格局恢弘、⼈物鲜明难忘,但《他来⾃江湖》也很了不起,周星驰诞⽣了。

⼤时代⼤,江湖是⼩的。⼩到什么程度?讲了个⿊帮⽼⼤退休的故事,家⻓⾥短的市井⽣活,没什么个⼈成⻓,也没有创业做⼤⽼板,爱情谈得温温吞吞,剧情散漫,在当时的港剧⾥是异端了。打着⿊帮⽼⼤的旗帜,其实还是底层⼈物的⼩烟⽕。

此前周星驰已经演过不少剧,混了个⼤熟脸,在这部剧⾥奠定了周星驰之所以是周星驰的演法。 我们后来熟悉的周星驰,天⻢⾏空,乱搞乱来,在《他来⾃江湖》并没有那么⻜,在这部剧可以看到,他的⻤灵精怪扎根在庸庸碌碌的市井⼩⼈物中,有点贪⼼有点虚荣,盲⽬义⽓不学⽆术,⼩善⼩恶,有⾎有⾁。

后来周星驰的格局越来越⼤,也越⾛越远,好像⽆厘头是凭空⽽起,是他脑⼦⾥的变异,源头倒是被遗忘了。⽽有退休⿊帮⽼⼤吃吃⾯谈谈情的剧情,在电视剧⾥也渐渐绝迹。

进⼊90年代,TVB收视爆⽕的刑侦剧、职场剧、穿越剧,就有了美剧⽇剧的影⼦,像《他来⾃江湖》这么纯粹的港味,很难再现。它诞⽣的背景是繁盛繁荣时期的⾹港,影视产业家底丰厚,影响⼒遍布华⼈世界。再者,那是让⼈⼼痛的1989年,等在港⼈眼前的是回归,是前程未明。商业娱乐可不往深⾥挖掘,打诨插科,嬉笑胡闹,才是他们的时代回应。

港剧既有技术产业⼜有野⽣创意,有庞⼤消费群⽽⽆政治约束,就能容纳这样的⼩⽣活,有了周星驰落下萌芽的⼀席之地。

这之后便没有下⼀个周星驰了——全世界的华⼈影视⾥都没有。

港剧已经没落。台湾偶尔会出佳作,⼤陆在多⽅牵制中也出了蛮不错的类型剧,或许不久后媲美美剧的作品会冒现,但《他来⾃江湖》这种⽣活化的、散漫的、市井的、没有“正⾯作⽤”的剧作,已经随着那个时期的⾹港⼀起消散。

谁还关⼼⼩⼈物呢?谁还关⼼⼩⼈物的时候,不以⼀个审视的⻆度,⽽是理所当然的当成我们身边的⼈,我们⾃⼰;可笑,有点坏,幻想多多,实则窝囊。不去评价也不同情。这样的⼈物没⼈要 写。再看回《他来⾃江湖》,还会觉得⽆聊,不知所谓。

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代⼜⼀代,感受和审美的需求在变罢了。

本来是要哀悼吴孟达,结果没写他。也不是哀悼过去的周星驰,或者过去的⾹港。有些东⻄已经逝去了,底⾊其实是⼤时代的,但⼤时代谁都⽆能为⼒,连正常评价⼀下,在复杂的舆论环境⾥都会变成政治宣⾔。

就记下,曾经有过这样的江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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