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过给别人看的生活,钱赚得再多都无法握在你手里

过去逾一年的时间,全球遭新冠肺炎重击,大多数人平常理所当然、稳定增长的收入在一夕之间被动摇。突如其来的手停口停让人们开始反思,终其一生为钱忙,为钱愁究竟是为了达到人生哪个高度。而人生的高度何为高,何为低?

《人生直播》第四期“没有钱万万不能?”邀请了时事评论员许国伟、资深媒体人黄隽斌和手集团创办人吴圣雄一起聊聊他们的故事,并说出他们的金钱观、在金钱与生活质量之间如何取舍。

钱是赚回来的还是省回来的?

彪民(以下简称民):我们今天来聊金钱,钱是不是万能的?没钱真的万万不能吗?钱财在你们的人生规划排行第几?我先把第一个问题抛给你们,钱是省回来的还是赚回来的?

黄隽斌(以下简称斌):关于钱是省回来还是赚回来,我觉得分为两个阶段。我自己的话,在小时候的概念是:钱是省回来的;到步入社会之后,开始会觉得钱是赚回来的。小时候经济不独立,可能是钱来伸手,靠零用钱,除非是你假期还可以打一下零工有一些钱。那个时候对“钱是赚回来的”概念不太强,只知道说哪怕我假期去打工,如果我要让自己感觉到有钱,那些钱还是得省下来。

许国伟(以下简称伟):其实我们小时候的家庭环境和家庭教育,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应该都是差不多的,(钱都是省回来的)因为小时候我们的物质生活不丰沛,都是靠父母给。而小时候最大一笔收入是什么时候?就是过年的时候!但获得的压岁钱你能够自己留吗?不能够。

吴圣雄(以下简称雄):我有。我觉得从小父母亲给的概念就是……讲真我本身的家境也是小康而已,所以我从中三、中四的时候就有做一些小小的……也不算是生意。那时候80年代,我就用磁带,视乎大家要什么歌,时间60分钟或90分钟,要什么歌我就录,然后售出赚零用钱。这个概念是从父母亲那里来得,即如果你有需求,就必须要有一个管道去获得。以前很疯狂音乐,若要买乐器,还要每个周末搭车到吉隆坡金河广场,买心意歌手的专辑,这些都是要用自己的钱。

斌:在那个年代,买专辑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雄:对对,我是芙蓉人,还会刻意搭车来到吉隆坡买专辑。

民:说到这个,我想起小时候总会想要一些物质的东西,例如在电视广告看到的玩具。父母亲其实还蛮疼的,可是就赚钱不容易,所以买的永远都是复制品,比如乐高(Lego)这个东西。大家都知道乐高的价钱很高,我家里也有这样的东西,可是就不是正版乐高。不过,小时候其实也不会分辨,可是它就开始制造了这么一个概念:钱很难赚,所以你必须要懂得怎么样节省。就好像生活里面一切东西都要省,省了你才能有钱,你们有没有类似的经验?

(左起)黄隽斌、许国伟、吴圣雄和主持人彪民在《人生直播》中聊他们的故事,并说出他们的金钱观、在金钱与生活质量之间如何取舍。(摄影:罗咏琦)

伟:其实不只是钱而已,包括衣服、书包等日常用品,你都是穿着哥哥姐姐的。小时候的生活环境,不只是父母在灌输省钱概念而已,而是整个生活环境都在提醒你:东西要省,钱都是要省的,它是一个氛围。

民:可是隽斌刚刚说,你有在一个关键点上转换这个概念,不再是省了,而是赚了。是不是你在接触了很多财经专家、投资者,在你报告财经新闻的时候发现钱是要赚才有的?

斌:我这样说好了,在大半辈子的工作里头,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是自由业者(freelancer)的状态。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刚踏入社会工作的时候,坦白讲我对钱的概念并不是很强,并不是说自鸣清高,而是因为工作属性的关系。

当自由业者的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只有一个概念:我不能负债太高。这是打从很年轻开始就一直有的概念,我买一部车子的时候,我会考虑的第一件事情是,在“养”这辆车、送去车厂维修时,我不要提心吊胆地担心接下来拿到的账单会是多少钱,我不想有这个感觉。

工作大概五六年之后,我想买一台笔电,那个时候价格约4000令吉。有个朋友告诉我说,这笔钱可以花,因为这台笔电是买来帮你赚钱的。所以那时候我开始慢慢改观。

后来在财经新闻的时候,有一些前辈也给了我一些概念。我打个比方,我曾经有一个新闻编辑,是一位老先生,他说自己从来不会建议朋友把 雇员公积金拿出来。当时我很意外,因为那大概是好几年前,当时大家都会讲,把钱拿出来自己投资比较好,一般人都有这样的概念。

但是他跟我解释说,雇员公积金每一年的派息率,平均看的话大概4%以上,其实背后有一定的原因,它不仅仅是投资单一目的,后面还有个更大的意义。当时我又把这件事定下来,决定不管怎么样都不碰公积金里的钱。

理财专家都会建议说:公积金里的钱尽量不碰。可是有人会想,那钱明明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碰?(图片来源:FreeMalaysiaToday)

民:前阵子政府宣布雇员公积金会员可以从公积金户头领钱解决生活困难时,很多理财专家都会建议说:那钱尽量不碰。可是有人会想,那钱明明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碰?其实这也跟投资概念有关,因为它就是一个投资,是一个长期长远的投资,虽然是被逼投资,可它依旧是一项投资,或者是说被逼储蓄。那这个球抛到艺术工作者身上又有不一样的说法了,对不对?

雄:听你们这么说,我发现我以前比你们更加没有概念。在手集团初创期的时候,财政部分完全交由搭档去管理,我就负责创作。不过渐渐地,来到去年是最大的一个打击,有一些跟了我二十多年的团员,他们已经有家庭子女,这是一份事业得养家。

二十多年前,我们成立的时候是为了兴趣,然后我说,如果你不能把你的兴趣变成职业,那你就不能成专业。这个你的职业,你不能够只是周末来打打鼓流流汗而已。因此,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以企业的方式来走艺术路。

生活质量是一种选择

伟:圣雄提到兴趣与工作这一块,其实我感受蛮深的。因为我一出社会就从事媒体业,老实说,大家都知道中文媒体是一个非常穷的行业哈哈哈哈……大家都自我安慰精神富有,但是口袋空空。这个收入是偏低的,所以它需要你有很大的热情,而且投入时间非常多,也消耗你很多的精力。你可能心灵上满足,但是十年后回望,我其实没有存到什么钱,那个危机就来了。当你已经结婚,有了小孩有了家庭之后,很多人就开始在想:我要怎么样才能够养得起这个家庭,那我也面对同样的问题。

当我结婚有小孩之后,这个问题就开始困扰着我,我要怎么样在兼顾工作与照顾家庭。这个问题还没解决的时候,另外一个打击就来了,我们发现一个小孩是特殊儿,他是自闭儿。我就跟太太商量,必须要有一个选择,两人当中一定要有一个人辞掉工作,好好地陪伴和照顾这小孩。

我们老说物质生活不丰足,但是因为有节省的习惯,你知道怎样平淡地过日子,也才知道说生活其实真的不需要太多。(图片来源:Pixabay)

大家都知道雪隆地区是高消费的地方,我们就这样变成了单薪家庭。很多人觉得不太可能,不可思议,还有两个孩子,但是到最后我们能够过日子。回想这整个过程,我们必须要感谢还是父母从小灌输给我们的:省。因为当你没有办法用很多的精力、很多的方式可以赚到很多钱的时候,你省到在你手上的钱才是真正的钱。

我们老说物质生活不丰足,但是因为有节省的习惯,你知道怎样平淡地过日子,也才知道说生活其实真的不需要太多。

当然,没钱真的是万万不能,其中两个阶段最能明显看见的,就是升学和组织家庭。但是当你过了这些关卡之后,你就开始懂得支配自己的人生了。钱很重要,但它不是完全的一切;它不该主导你规划人生,可是你也不能忽视它。

斌:我在千禧年的时候第一次做财经新闻,那一段时间做了很多股市的采访。很多人都会跟我说:你一定在股市赚很多钱。可是当你交了很多朋友、认识股市的投资操作时,知道得越多就会越小心,我的个性是这样。一名分析师好友告诉我,我不适合投资股票,我反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根本没有时间去看,确实是这样。

在做新闻的时候,时间是颠倒的,基本上我的日子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是在工作里头度过。你做了蛮多事情,可是这些事情并没有化为银行存折里的数字,这是你在生活中的一个选择。

疫情发生之后,一整年下来我的工作基本应该剩下少过三分之一,这样回头看,我比较感恩也庆幸的,是过去把家里的消费减到最低,所以生活质量没有太大影响。当然还是会感到焦虑,但后来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选择。可是像圣雄可能不一样,因为圣雄肩负的责任就比较大。

雄:学习看整个团体运作的话,我真的是要赚钱,这个是很多朋友不明白的,他们还是觉得说,你好好创作就好了。所以有时他在电视或一些广告看到我们会觉得:诶,手集团不大对咧,为什么做这样的东西?他不明白。但是我们最巅峰的时期大概能养16至18人,然后现在剩下8人。其实一年多来,我是觉得说有很多团员暂停,去外面再找工作,也能让大家清楚地看以后的路该怎样继续走下去。

说到选择,去年行动管制令期间我都在芙蓉陪伴父母亲,两个星期至一个月的时间才花费了200令吉。所以经济复苏我回来吉隆坡之后,我也要省钱了,开始自己下厨,以前我就是把厨房搁在那里。

现阶段我在思考的是,我即要赚钱,也要和合作方呈现双赢的局面,毕竟在疫情打击之下无人能够幸免。现在有很多合作的机会如英国、加拿大、日本等,虽然现在都不赚钱,可能明年全面开放以后就不一样了,现阶段大家都一直在敲门,都在寻觅机会及可能性。

民:我们在经历了一个转变的阶段就会开始思考未来,我退休以后怎么办?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那圣雄的转换是从他纯艺术创作进入到现今的一个状态。说到未来这件事,有个很奇特的概念,我们一直在说应该规划退休的时候要过怎样的生活?必须要有多少储蓄?但是那个钱你是带不走的,如果我们把它退回一个个人的角度去看,我们担心的是自己活太久,钱不够用。

我最近遇到一个例子,我妈妈的一位好朋友行动不方便,可是他拒绝进入养老院。因为他没有孩子,他担心他在养老院的开支会将储蓄给花掉,然后他说如果钱花完了之后,我还没有死那怎么办?这可能是很多时候大家奋力赚钱的主要推动力吧?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回事?

积蓄花光,人还没死,成了老年生活的另一个担忧。(图片来源:Pixabay)

斌:到我这个年纪肯定会想这件事情,我来说说我的感受好了。其实这一年来我特别在想这件事,因为我家就两个人嘛,没小孩。这一整年的突发状况可以让原本我觉得理所当然、稳定的收入突然间,就失去了三分之二,那未来会怎么样?到我年纪稍微大一点,年老色衰的时候,体力也没有的时候,我做不了任何事情,那该怎么办?还有夫妻俩的养老生活应该怎么过?我从最基本地去想,就是健康问题、行动问题到生命终结这段路,这一切来临之前也必须先顾虑家里的老人家。

这个时候我反而开始很认真地重新审视投资这件事,过去可能我把很多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在工作上制作内容,那现在我可能更多是在做内容的同时,也在追求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更深入的了解。然后再把我找到的答案也转化成内容呈现,可以肯定的是我现今所做的一些东西可能就跟至少三年前是不一样的,心态上是不同的。

投资不难,难的是控制自己的欲望

民:那我们来看看网友的留言讨论,一位网友留言说,钱很重要,但越会算越没赚。

雄:你说我们这个行业赚钱吗?我们只是希望有足够的钱,能够做更多的东西,所以我可能有一年是我们真的是演出很多,国外邀演多,当然每次都要算得精准,尤其是我这么大团人那一定要算很好,不能不算。

去年其中一个很大的打击就是花了太多的钱去国外的一些演出了,例如美国的巡演,我的乐器老早已经寄过去了,直到去年11月才有办法运回来,机票买了、签证做了……这些都是钱。

伟:这位朋友的留言,其实我想他要说的可能是斤斤计较,斤斤计较不只是说对于钱,它甚至包括你的人际关系还有你生活中的一切,你越会算反而不会赚,因为赚钱很多的时候是来自于人际关系的经营。虽然我们说要省,但我们也非常清楚知道,有些时候你再怎么省,人际关系这一部分是没有办法省的,这还是需要去经营的。

说到未来、退休这方面,让我感觉很深刻的是,我们这种人被称为“三明治世代”,上有父母下有小孩,我们夹在中间,这个位置真的非常辛苦,所以对于未来的焦虑感受特别深刻。单单只是省是不足够的,那说到投资,一,你没时间;二,你没本事;三,你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那你能够投资的是什么?投资两个,一个是人际关系,就是你能够认识越多的人,在关键的时候你对别人好,别人能够帮助你。当然你说可能会有点现实,有点势利,但是人际关系本来就是互助的,所以你不能够因为省就把自己完全孤立起来,而不去经营人际关系。

上有父母下有小孩的“三明治世代”,对未来的焦虑感受特别深。(图片来源:Pixabay)

第二是投资自己,这个行业或者整个社会一直在变动,我们今天做的行业也不断地在变动。你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行业什么时候会不会真的走到终点,但是这段时间你能够做的就是投资自己。哪怕这个行业真的产生一些变动,你还是能够继续经营下去。

斌:投资不难,控制自己的欲望跟人心才难!这么多年以来,我接触很多在股市蛮成功的投资专家,大家都讲其实每一个股你在买的时候就是:低买高卖,这道理谁都会说,但是这个东西何为高?何为低?

这一年里我看到一个最令人担忧的现象就是,因为很多工作没有办法进行,所以很多人看到股市或者投资场效应高,就一窝蜂地投进去了。我也有加入面子书的一些群组,看到一些帖文真的担心,例如:我把某某地方的钱拿出来,各位建议我买什么股吗?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是态度跟心态的问题,因为你把自己的血汗钱和投资的决定交给别人。所以我很赞同一句话:投资其实并不难,难的是怎么控制我们的欲望。每一个投资工具都可以投资赚钱的,问题是你合不合适?你的风险承受能力到哪里?你的债务和现今流动周转得来吗?我也不敢说有钱人才可以投资,而是自律的人。

伟:认同,投资真的不是说有钱才去投资,而是你有余力才去投资,那个力不仅仅是钱而已,还包括你的时间和精力。如果一笔钱你自己不打理,而交由别人去打理,就有一句话吧:你不理财,财不理你。

另外一点,我觉得他刚刚有提到的,人生都会经历一个阶段,你会从“要过给别人看的生活”到“过自己的生活”,只有经历过这个顿悟之后,才会知道哪些钱是真正掌握在你手里的。你之前过那些要给别人看的生活,哪怕你赚的钱再多,它都不在你手里。

人生都会经历一个阶段,你会从“要过给别人看的生活”到“过自己的生活”,只有经历过这个顿悟之后,才会知道哪些钱是真正掌握在你手里的。(图片来源:Pixabay)

雄:想深一层,如果我们在生活上的选择愿意舍弃一些东西,一切从简的话,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民:当然有的人会觉得有钱支配人生的感觉很好,钱越多越好,但我觉得绝对不要把它当成人生唯一满足的目标,因为它会慢慢地溃蚀这个社会。感谢大家今天愿意侃侃而谈,说出自己的故事。无论到最后大家的总结是什么,76%的人认为钱财是人生规划中最重要的事,这没有对与错,只是你要清楚意识到,你人生当中不同的阶段,你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

你也可以看:

版权声明  本文或视频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网站所有,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转载,否则将视为侵权;若转载或引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请注明出处来源及原作者;不遵守此声明或违法使用本文内容或视频者,本网站将保留依法追究权利。
分享文章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4.9 / 5. 评分人数: 7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罗咏琦

曾任旅游杂志编辑、社会新闻记者和《访问》编辑,现为特约记者。因为善忘,所以想要好好记录眼前的故事,当时代的见证者。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