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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是为了更好地留下——专访社会建筑师娜妮卡哈尔

周末去茨场街走走,无论太阳多么炽烈,沿途依然人声鼎沸。那是游客的景点,还是本地人的去处?

隆市中心捷运站往前走几步,不久就会抵达中央艺术坊(Central Market);我们很常经过,但不一定会走进去。它的前身是“中央市场”,建于1880年代,曾是叫卖声喧嚣的湿市场。经过数次改建,铺了地砖,巩固墙身与外观——走过一个世纪,这栋建筑的叙事也还在前进中。复兴以前,中央艺术坊的摊位售卖的多是“中国制造”手工艺品,吸引较多外国旅客;而参与复兴计划的社会建筑师娜妮卡哈尔(Nani Kahar)却明了地说:“我们首先是为马来西亚人做的。”

对她来说,建筑的初衷,以及更大的愿景即是——如何创造一个更好的马来西亚。她相信,作为一名社会建筑师,有些理念可以改变一栋建筑的命运与叙事。

为建筑注入内容 营造社会空间

建筑如何说话?

一般上,建筑师在工程完成之后就离开。但LabDNA合伙人娜妮卡哈尔(Nani Kahar)说:我们建筑是为了留下,甚至有时也留了太长时间。

中央艺术坊于1888年正式启用,原先是传统市场,后改建成马来亚艺术及工艺品市场,而娜妮卡哈尔与团队参与其改造计划。(摄影:梁馨元)

在这个年代,每一寸土地都如金子发光。发展商建设商场,更是用尽每一方可能的面积,将之转换成盈利。在资本主义的神手面前,也有一些人尝试“说服”。

“我们会因为发展商破坏了设计而感到失望,所以多数时候,我们选择再留久一些。”她说。

一个新盖的建筑,仿佛中性容器;慢慢有人走进,有人为其注入些内容,它的个性才因此而生。建设之后,他们留下营造这个空间,因此娜妮普遍上是一位“空间营造者”,当然她更喜欢称自己为“社会建筑师”。

她下工地,也参与设计,但主要的任务还是制定策略与内容。在建筑工地,娜妮很常接触移工群体,这些年的项目也多与难民、移民、边缘化社区或其他群体互动。

“我们多数人的先辈或多或少都是移民。移居他乡,与家人离散,这对我来说是很伤心的事情。”尤其在建筑工地多年,看过太多独自来到他乡寻求工作机会的劳工——她说,当我们谈起建设一个更美好的马来西亚,我们不可能忽略他们。”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伟大的民族,是珍惜劳工的民族。

在改变中央艺术坊叙事的过程中,他们想的一直都是——如何创造一个更美好的马来西亚。(摄影:梁馨元)

属于谁的公共空间?

建筑师的理想面对资本主义,有时就像鸡蛋碰石头。但娜妮卡哈尔如何抵御?她给出了一个美丽的答案。

“公共空间不能直接盈利,但它必然是附加价值。有人的地方,就会吸引更多的人;当人流聚集,商机也自然来到。”

我们知道,一个健康的城市需要公共空间,但我们是否想过为什么需要?它敞开大门,无论来者的身份地位、服饰、种族、肤色,都可以一一包容与接纳。它打破了社会阶级——那些无法拥有私有产业的人们,至少可以拥有一座公园。

但我们的城市并没有太多公园,多的是购物商场,因为那是商机最蓬勃的地方。

2024年度想要生活节邀请娜妮卡哈尔(右)为“设计如何改变公共叙事和想象力”座谈会嘉宾之一。(摄影:梁馨元)

然而,我们眼前所见的公共空间,真正属于民众本身吗?“大多数公共空间其实是私有的,比如商场;或者是政府拥有的,例如在KLCC野餐也必须得到许可,这些程序让人感到繁琐。”她说。

公共与私有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但对她来说,最好的公共空间往往是私人拥有但对公众开放,这是一种双重性。以商场为例,他们创造了开放的场所供公众使用,但实际上这些空间为商场私有。

“在私有空间中,你可以拥有更多自主性,可以让它变得更加民主化。”娜妮卡哈尔也是Publika的创意总监,因此我们可以看见零售与创意为一体的商场——由两个主要空间组成,那就是用以展览的白色空间(White Box)以及戏剧表演的黑箱剧场(Black Box),LabDNA接过了这个改造的案子,核心的理念是让艺术走向公众。

归根结底,你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如果是赚更多的钱,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最终一切都与国家建设有关。你希望马来西亚成为什么样的地方?它有没有机会变得更好?这些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娜妮卡哈尔说。

设计谈的除了如何赚钱,还有如何为社会作出贡献,这一直都是娜妮卡哈尔作为一名社会建筑师的理念。(摄影:梁馨元)

建筑理念来自哲学——最好的战役不需上战场

在她建筑学的背后,支撑起这套价值观的,其实是哲学。

不是遥远的古希腊哲学、近现代哲学,而是东方思想史上重要的一本书——《孙子兵法》。不谙中文的她只读了英文译本,但她有了这样的诠释:这本来自中国的战争哲学,反过来教的是和平的艺术。

“用智慧赢得战争的人,从不需要上战场。”她说。

哲学于她而言——谈及伦理、价值观,以及如何与人与社区建立关系。

在建筑学中,如果没有概念,那就毫无意义。而概念就从哲学与历史中发展开来,所以你必须做大量的研究,才能提出一个概念。但光知道数据还是不够的,你想建造什么?你如何为社会做出贡献?这些问题如果仅仅待在房间里与外界隔绝肯定无法解决——你需要与人交流,真正与社会接触。

为了把中央艺术坊打造成一个本地人也会光临的艺术场所,娜妮卡哈尔与团队需要调整中央艺术坊的内容。“我们不去参考其他开发商的做法,他们通常会关注人口统计数据,比如种族、收入、以及年龄段。那些方法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所有市场调查其实结果都相近。”她说。(摄影:梁馨元)

在接触建筑学之前,娜妮卡哈尔更早钟爱的是天文学。何谓真实世界?这个问题来自一个害怕鬼怪的小女孩。于是,她想深究量子物理学,看看分子与粒子是否真的构成鬼怪?仍是孩童的她,想理解自己存在的世界——唯一的方法即是科学。

复兴中央艺术坊 创造本土新叙事

但把一个建筑从无到有生成,并不是她的初衷。有了之后,还可以留下些什么?作为一名社会建筑师,关键是与社会互动——如何打造一座对社会产生影响的建筑,推动社会变革,建设一个更好的马来西亚……也许在画草图,开始设计方案之前,她都会问自己:我们希望实现什么样的社会改变?  

娜妮卡哈尔表示,疫情前中央艺术坊游客比例由75%国际游客,30%本地游客构成。现在,他们正在采取有意识的举措,努力转变这种情况,专注于吸引本地游客。(摄影:梁馨元)

复兴中央市场的任务落到娜妮卡哈尔与团队的身上,简单而言,是要改变中央市场的叙事。他们很清楚,这个地方必须是为马来西亚人而做的。

Local is the new luxury,它不一定金碧辉煌,但这个艺术市场能让本地人愿意在周末走进。“游客会去当地人常去的地方,因为他们认为那样更道地。所以我们为本地人打造这个空间,把从前80%中国制造的商品换成更具本土性的艺术品。”她说。

当娜妮卡哈尔还在学生阶段,她便参与了中央艺术坊不同阶段的复兴计划。直到今天她依然还在,正如她所说,建筑是为了更好地留下,有时她也留得太久。(摄影:梁馨元)

“今天的中央艺术坊,像一块巨大的文化拼图,我们能在里面看到个体与集体的结合,你可以是拼图里的任何一块,“种族、遗产、文化、质感、色彩、叙事像不同颜色的碎瓷砖,它们最终也会拼成中央艺术坊的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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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馨元

xinyuan@theinterview.asia

访问网记者、编辑。中文系毕业生,著有诗集《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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