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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当记者

即便不重读旧稿,我依然记得十五年前那个访谈的某些内容细节。

在甘文丁扣留营囚禁七年的丈夫获释,从空荡冷清的囚室回到摆着家具的客厅,他感觉拥挤;走在人群中,不安与压迫感倍增,总觉得人潮会撞向自己;在巴刹里看到大鱼如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好奇,因为扣留营里的盘中只有小鱼。他出门时会忘记熄灯,在外头自个儿走着走着就忘了妻儿的存在;在快餐店柜台前与妻子争论要买多少分量的炸鸡,以招待上门探访的亲戚——这七年他的世界变小了,无法用“正常”的标准衡量判断。妻子拗不过他,根据他“已经很够了”的分量下单,最终让每个人都吃不饱。

这些宛如电影情节的画面,本是《内安法令》扣留者妻子诺莱拉闲聊时不经意的分享。她不知道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有什么新闻价值,我却听得眼睛直发亮:不如我们安排一个专访,你再叙述一遍以上情节?

倘若我不是她的朋友,就无法得知扣留者获释后的状况,没能掀开恶法在人身上碾过的痕迹。尽管十五年前极少人会相信《1960年内安法令》有废除的一天,但十五年后的今天重提此恶法,已有必要向读者科普:这是一条允许政府以“危害国家安全”指控,未经审讯无限期扣留一个人的法令。从立法到废除的逾半世纪,扣留者包括左翼人士、大专生、政治异己、社运活跃份子、伪造证件者、宗教份子不等。

记录反ISA运动的一步一脚印

那到底还是民间对“政治部情报员”(Special Branch,俗称SB)提心吊胆的年代。诺莱拉如何相信一个拿着纸、笔和相机,且穿着黑色皮鞋的人?

因为我们在一场又一场反对《内安法令》的集会、游行、示威中,顶着警棍、水炮和催泪弹,并肩共进退,出生入死。从1998年“烈火莫熄”退潮到2008年“政治海啸”掀起之间的十年,集会示威并非一呼百应、万人空巷的嘉年华。那是镇暴队可以一对一紧盯示威者的场面,没有记者证的网络新闻从业员,在镇暴队眼里与示威者是同一伙人,并非什么无冕皇帝或第四权。

我们把相机凑前去,记录现场真相,让网络世界见证镇暴队动用非必要且过度的武力,驳斥集会者事先挑衅警方的官方说辞。马来媒体由巫统党国机关全面控管、中文媒体普遍对示威抱持偏见,社媒尚未普及化的年代——试图让真相还原的人,对诺莱拉而言,或许比较可以坦然相对。我们记录废除《内安法令》运动的一步一脚印——向人权委员会、国会、首相署等提呈备忘录;一场又一场的汇报、记者会与讲座论坛;从议会到街头,旨在捍守“任何人在未经审讯、定罪前,都是清白的”之原则。

由于初期网络媒体不受承认,有一次我甚至以不速之客的身份,混入时任首相阿都拉在巫统大会后的记者会,追问《内安法令》这个允许未经审讯无限期扣留的恶法,难道跟阿都拉主张的“文明伊斯兰”(Islam Hadhari)没有违和吗?

让文字对得起新闻

如今回想,单是一个《内安法令》课题,就可以窥探权力阶梯上,复杂利益关系形塑的嘴脸。掌权者不舍得放弃这个打压政敌、消灭异己最为便利的武器,即便慈祥温和如伯拉也要铁石心肠;人权委员会专员在扣留者家属哭诉后,无奈表示自己同样无能为力,只能记录在案。即便民间社会也存在不同看法——若逮捕的是在野党领袖,那是政治打压无误;然而,若扣留的是寂寂无名的小咖,再扣上“宗教激进分子”帽子,则吹起“无风不起浪”的疑虑,再加一句“为何不捉别人就捉你”。延伸下去,为了保障大多数公众的安全,预防性扣留似乎就成了必要之恶——完全回避“如果那个人就是你怎么办”的问题。

访谈当下我有说不出的唏嘘。玛沙时而腼腆沉默,时而尴尬接不上话,诺莱拉则使眼色示意我叩问其丈夫的内心世界——看看答案是否与她揣测已久却开不了口提问的一样。(图片来源:作者)

扣留者家属如诺莱拉也有自己的两难。自己丈夫自己救,她比任何扣留者家属走得更前。当局威迫利诱,要其丈夫转告妻子:低调一点,获释的日子就更近一些,否则,自由遥遥无期。当局甚至以无孔不入的方式施压,眼见扣留营里的丈夫也没辙,就警告其他扣留者家属,最好远离并孤立诺莱拉,别跟她一起“胡闹”,否则延长扣留;再来,向诺莱拉正在病危的家婆展开心理战,告诉她若非其媳妇在外“闹事”(抗争),其儿子早就获释了。

与电影情节纯属不幸的雷同,诺莱拉丈夫玛沙每一次测谎时给的答案都一样,惟2009年8月1日吉隆坡中心上演规模最大的反《内安法令》示威以后,他就突然通过了测谎,走出扣留营的最后一道门。

他返回屋子,七年前记忆中文静内向的妻子,已变得陌生——她在这场为丈夫伸张正义的抗争中,已经走遍全国,甚至走上国际平台,变得积极、勇敢、外向、健谈。玛沙错失了孩子最需要父亲的七年时光,幡然发现自己原本要在生活上指导孩子些什么,孩子却已经自己学会了。

访谈当下我有说不出的唏嘘。玛沙时而腼腆沉默,时而尴尬接不上话,诺莱拉则使眼色示意我叩问其丈夫的内心世界——看看答案是否与她揣测已久却开不了口提问的一样。绝大多数人透过主流媒体认识玛沙,而媒体上的玛沙是警察亲笔素描。我个人事前也不认识玛沙,只能补充诺莱拉视角里的玛沙。如果诺莱拉说真话,这个社会就因为自己无法克服当权者操弄的恐惧感,默许掌权者剥夺一个无辜者七年的自由,让他一辈子活在当权者标签的阴影中。当然,我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警察站在对的一方呢?

这比电影还烧脑,是喧嚣闹市里夜深人静时的灵魂拷问——如果自己单纯的正义感,成了危害社会安全的帮凶?

从检视自己的理念原则,到对人与人互动的观察、对权力制度的质疑、对社会局势的判断,反复地阅读、查证、衡量、评估——每一个字都背负沉重压力。我无从掌握真相的全部,只能尽己所能拼凑最接近真相的样貌,让写出来的文字对得起新闻。

而我仍然庆幸,当年的新闻是这样做的,哪怕再累再耗心神。我近距离目睹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个人,在权力巨轮碾压过后,夹在生活两难之间——一些人为了贪图短暂的便利明哲保身,一些人不知何来的勇气,挣脱恐惧束缚,像一缕燃烧自己对抗黑暗的烛光,独撑到底。有幸见证人性光辉,人生就不会卡在抱怨世界黑暗的夹缝里,怕烧伤自己之余还去吹熄别人的火光,在黑暗中印证大家一样黑暗。

我无法想象,如果要在十五年前,以吸睛搏流量的方式处理玛沙当年获释的新闻。或许要打标“扣留七年,疑是宗教激进分子出来了”,接着引述最多按赞的留言“最近没事别去双峰塔”,再补充反讽式留言“我的丈夫人很好的”——以制造恐慌、偏见、歧视,拿别人痛苦当笑话炒流量。小编不需要对文字负责,反正都是社媒抄下来贴上去的,如果错了就去“求真”一下,然后用自家的纸媒批判自家的网媒,就已算对得起良知。

我如今为什么不当记者?因为我想当记者。

延伸阅读:林宏祥其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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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宏祥

前新闻从业员,曾任《独立新闻在线》马来版主编,如今為自由撰稿人。编著有《马来西亚大崩坏:从1MDB看国家制度腐败》、《Tsunami Cina: Retorik atau Reali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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