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正在找一份新工作。
透过朋友介绍,我走进了孝恩,也因此踏入殡葬行业。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会成为我往后二十年的人生。
成为殡仪师几年后,我听说火化场即将开设。抱着尝试的心态,我转换了岗位,正式成为一名大体火化师。
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人无法理解这份工作。在大众的印象里,火化多半由外劳承包,环境脏乱、气味刺鼻,久而久之,这份职业也被贴上了许多负面的标签。

所以当别人知道我是火化师时,眼神里往往先是疑惑,接着是惊讶。原来,火化师也是一份专业。
在正式成为火化师之前,我给了自己一段缓冲的时间。我利用这段时间学习火化师真正需要承担的职责。也因为过去曾是殡仪师,每一次陪伴家属时,我都有机会到不同的火化场观察、学习。那两个月里,我每个星期都会开车到马六甲孝恩园的火化场。
原本我也和许多人一样,以为火化只是一键按钮的事情。直到真正亲手操作之后,我才明白,按下按钮之前和之后,有多少细节需要被认真对待。
火化 也要化得漂亮
我的工作,从按一个键钮开始。
仪式结束后,亲人完成最后的告别,棺木会被安放在炉车上,缓缓推向礼厅的闸门。当闸门缓缓关上,棺木在进入火化炉之前,我会站在一旁,轻声对逝者说:
“先生/女士,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接着,我将棺木推入火化炉内,确认位置无误后,启动火化程序。当炉门关闭,大体开始燃烧,我会站在机器外持续观察火化的过程:是否燃烧均匀?是否化得干净?
这,才是我最在意的地方。

所谓“美”,就是不要让陪葬品残留在皮肤表面,然后确保大体化得干净,没有残留——如果这是人生的最后一程,你会希望被这样对待吗?
根据逝者的体型,火化过程从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不等。燃烧时的火化炉,温度可达一千度。待大体燃烧完毕,炉车的温度下降到近500度之后,把炉车送出来,我开始捡骨。
穿上防护道具和手套,然后按照人体构造,将逝者从头到脚的骨头排列整齐,放在钢盆上,随后送往另一个地方进行冷却。
待家属准备好,捡骨仪式便正式开始。
(编按:捡骨是由家属亲手将遗骨放入骨灰瓮的仪式;炉车是承载棺木进出火化炉的设备。)

我会先和家属解释人骨的排列方式,然后让他们双手握筷,指导他们捡骨。除了天灵盖之外,将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放置在骨灰盒内。捡骨途中,家属可以对逝者说一说话,让逝者能够安心“住新家”。最后再将天灵盖放在骨灰盒内,这样才能“坐得正”。
最后,将骨灰盒封盖,至此我们的工作才能称之为“圆满”。
所谓的圆满,往往不是做了多少事,而是有没有被认真对待。
从大体交接、调度、入炉、观察、捡骨、排列、置入、清理……看似简单,但每一步都讲究经验,还有一颗永远尊重的心。
凡事尽善尽美 对得起每一位逝者
每天早上,给神明打声招呼,开始一天的工作。
来到火化场之后,我都会进行打扫,将地上的烟灰清理干净;而每一次的火化完成之后,我也一定会进行清理,才会处理新的逝者。虽然下一次的燃烧还是会留下味道和烟灰,但每一次的清洁工作,都是为了自己安心,也是尊重每一位逝者。
我不迷信,但我始终相信:人在做,天在看。

有一次,我收到家属递来的一张小卡。上面写了几句感谢的话,当下让我乐了大半天。我把卡片放在家里一旁,心里其实也没多想。直到有一天无意间发现,卡片底下还夹着一张一百令吉的纸钞。那一刻,我的心情有点复杂。不是因为钱,而是突然意识到,原来有人,把我默默完成的这些事,看得这么重。
也有一些逝者,虽然安葬在别处,家属却依然坚持来到孝恩进行火化。他们告诉我,是因为这里干净,让人安心。

做了那么多年,我也曾接触过极其不完整的人骨。少了什么部位,我一看便知。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断提醒自己:这份工作,不能将就,也不能乱来。因为每一次的疏忽,都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这是一份孤独的工作。在没有外人的火化场里,只有我和逝者。做得好不好,其实没有人会知道。但我心里很清楚,我只想在完成工作的同时,对得起每一位被交到我手上的生命。
二十年?好像也只是一瞬间
做了那么多年,我也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徒弟,希望有一天,可以把自己累积下来的经验,交到别人手上。
在这条路上,我其实没有想得太远。每一天,只是把眼前该完成的事,一件一件做好。也正是在这样的重复之中,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二十年。
在成为火化师之前,我忌讳谈论生死,甚至不愿意踏入相关的场所,心里更多的是恐惧。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才慢慢明白,那份恐惧,其实源自于无知。这些年来,我见过无数大体,从还在母亲肚子里的胎盘,到婴儿、儿童、少年、成人、老人……几乎什么年纪、什么死因,都曾面对过。看待别人的生死,心里依旧会有惋惜;而对自己的死亡,我只希望,能够无病无痛地离开。

虽然这个年纪看淡了许多事情,但当我看着一个月大就已经心跳停止的婴儿在我的手中一动不动,像是沉沉睡去,心中依然满是酸涩。有些画面,即使看过很多次,心还是会软下来。
对于意外离开的生命,更是叫人难以接受。听见家属在门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心还是忍不住揪起来。
你问我对生命的看法是什么?
金钱、地位、豪宅……这些都不是生命价值所在。经过那么多年之后,我只知道,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才是最重要。
这是我在火化场,学会的事。
编按:本文乃作者口述之内容,由访问网记者余坤恬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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