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就是生死| August 28, 2020临终关怀 临终护理 义工 冯以量 生死学 
分享:

过去有整十年的时光,我在演讲时都会告诉大众:“当一个临终病人的心脏停顿时,请你们不要急救他。

我从来没有看过生命垂危的临终病人被急救后,病情会好起来。几乎所有被急救而“醒来”的病人,依然垂危,身体被插上无数管子,眼神有说不出的哀伤及愤怒。这些画面,让我心生怜悯。没有临终病人想要承受这样的痛苦,我也不希望有下一位临终病人走上同样受苦的道路。

直到我遇见一位病人,他让我再也不说出这些话。这个故事是有得到家属的同意,才可以写在这里。故事是这样的……

男性病人,45岁、末期肠癌。已婚,上有父母,下有儿女。自患癌后,妻子一身多职,要养家,也要照顾孩子及病人。

护士去到他的家,谈起不要急救,被他骂着离开。医生提起会安排他去临终病房,也是被他骂着离开。最后,我这个医疗社工出现在他家大厅,他索性把睡房反锁。留下我还有他的太太坐在客厅里,尴尬地闲聊了一下就离开,连道别都不敢和他说一声。

我天生执着,我觉得我不能就此“放生”这位病人,我担心他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每隔两周,就去他家走一趟。他每次都不见客,我就和他的妻子闲聊。不给他妻子太大压力,二十分钟之后,我就离开。

久而久之,这样的拜访节奏,他也知道每隔两周,我一定会选在周六下午三点钟准时去他家。第六次的家访,他就坐在大厅等着我的到来。家里无人,他吩咐妻子和孩子出去购物。

消瘦的他开门见山对我说:“直接告诉我,你每一次来,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也不转弯抹角:“我希望你不要急救。所以,我来这里要和你讨论这件事。”

我已经做好准备,见招拆招,我打算从医疗、经济以及社会资源的角度来和他讨论急救。

他大声骂我:“You all are coward!”(你们统统都是懦夫!)

被病人怒骂早已是我工作的常态之一,我更关心的是眼前的病人为何要如此骂我?

我回应:“我谢谢你今天这么愿意骂我,总好过上几次,你连见我都不要。你要不要多说一些?”

“你们每一个人来都叫我不要选择急救。告诉我浪费钱,要把钱留给孩子。告诉我即便救回来,都不会好起来的。你以为我不懂吗?你以为我没有google这些资料吗?”

我只好点头,我不想干扰他的表达。

他说:“我选择要急救。不管怎样,我都选择要急救!”

“什么原因?”

“因为我要让我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爸爸从来没有说要放弃他们!我即便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我要给孩子们知道爸爸没有说要离开他们,爸爸没有认输!”

他把话说完,呼吸很急促、很用力压着他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我,突然间,听懂了!这是一位爸爸用亲身的死亡经验来给孩子们上一堂生死教育!

(示意图)(图片来源:Freepik)

是的,每一个病人都有权利选择急救或不急救。只要他能清楚说出他的原意,只要在不抵触任何法令之下,哪怕他的方式是我所不认同的,我也要捍卫他的选择。这是我认为的“错误”选择,可是他背后的动机是我很尊敬的。他要教导孩子面对生命的困难,从来都不退缩。

我立即说出:“大哥,我听懂了。我会传达你的想法给我们的医生及护士。不管怎样,到最后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们一定会送你去急症室,我不会让你躺在安宁病房的。”

(示意图)(图片来源:Pixabay)

他哭了,我也哭了。男人与男人第一次对话就哭的氛围是很尴尬的。

我继续问:“你太太、爸爸、妈妈都知道你的决定吗?”

“我会告诉他们。”

他话不多,而我也无需再多废话。20分钟谈完,离开前我对他说:“下两周,我再来找你,好吗?”

站在门口前,他点头对我说:“好,好。”

如果我们比喻死亡是人生最后一趟的旅途,我们(尤其是专业的医疗人员)其实最需要扮演的是导游的角色,而不应该扮演权威的角色。导游的功能是摊开地图,告诉旅客前方会有什么风景可预见,让旅客自行决定他和他的亲人要走那一条路线。我们不需要急着以权威的身份来告诉旅客走哪一条路线才是最正确的,更不需要强加自己认为的对错价值在病人以及其家属身上。

我们要用心去听懂他们的选择。这份“听懂”,对我而言,才算是给临终病人最真诚的尊重。感谢他在临终时愿意教导我如此真实的功课。

延伸阅读:冯以量专栏《就是生死》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观点,不代表《访问》立场;本文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所有,未经许可不可转载;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追踪《访问》脸书专页,阅读更多有深度的访问,浏览更多有温度的文章与视频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4.3 / 5. 评分人数: 142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记得订阅我们的频道和赞我们的面子书
  1. 作為一個臨終關懷者,卻不是身歷其境者(不想用「患者」這個字眼,因為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有些許的病!)至親的陪伴是最好的關懷,放下卻不是最終的意願!以身作則確實最好的交代最真的愛。。

  2. 所有的医生告诉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但我们还有很多方法可以让自己好起来的,我看过很多奇迹,我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内在的力量好起来,祝福他~

留言

欢迎参与留言,您的电邮址绝对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