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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葬侬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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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我们在病房见面。

他直言不讳告诉我,他是一个同性恋者。

满头白发的他躺在病床对我说:“今日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

我自认读书不够,我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他说:“这是红楼梦里林黛玉说的一句话。林黛玉在葬花的时候,别人笑她傻。她感叹的说不知道在自己去世的时候,又有谁会埋葬她?”

我点头,听懂了。

他继续说:“我可不要像林黛玉。我不要这样悲观、我不要这样消极、我不要这样没有主见。”他一口气说了好多“我不要”的造句。我听他这番话的语气,仿佛告诉我他不想再如此优柔寡断。

他选择了不再接受化疗,住进临终关怀中心。这是他最贴近自己的决定,不考量任何亲友的因素,他决定做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他70岁了,他说六年前选择离婚。他向太太出柜,不是因为找到另一个同性伴侣,而是他要给太太一个坦白的忏悔,他愿意继续支柱太太生活上一切的费用。他说其实他可以继续隐瞒下去的,但是这些年来,人们(尤其是已经过世的父母)要他扮演大家眼中的好男人、好儿子的角色。他说他演够了、也演腻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说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太太,因为她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之下,傻傻地陪他演了大半辈子的伪装戏码。

他不是她的贾宝玉,她也不是他的林黛玉。只不过,他的妈妈以及大部分的人们都喜欢看这样的爱情戏码。

他调侃自己是一个不会再有人来爱的人。这也是报应。

我想,他的一生对错与否,真的不该由我来判断。他就演好他目前想要演的角色,就好。我负责听故事陪着他,就好。

二,

第二次,我们在病房见面。

我们不知道谈到哪里,他再说一次:“今日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

他继续说:“其实林黛玉希望的是贾宝玉可以葬她。”

我就追问:“如果林黛玉希望的是贾宝玉来葬她,那请问你的贾宝玉又是谁呢?”

他想了一想。他说:“我的养女。”

他多年前收养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女孩。今年,养女30岁,目前和他的太太一同生活。

他说:“我的养女很像我。人很简单,但是容易被人欺负。这样很不好。”

他的眼神充满着无奈: “我的养女近来话越说越少。我看了,心里很难过。她不开心,我也很不开心。”

躺在床上的他,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我看了,会心疼。但他主动岔开让人伤心的话题,我也没有逼问。毕竟,他不想要我追问,这很明显。

他说:“没想到,我和你这么好谈。”

我以微笑来作为回应。

“病人”这个身份也只是他扮演生命众多角色之一而已。当病人卸下面具做回自己时,让我看见这是一个有感受、有思考、有悲痛、也有快乐的人。

他愿意把这么内心的事告诉我,也允许我把这些故事化为文章,我更加要恭敬及谦卑。

三,

第三次,我们在病房见面。

这一次,他至少重覆五至六次:“哎呀,我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这件事了,为什么我今天说这么多?”

他告诉我,除了养女,他还有一个亲生儿子。那一年,他20多岁,他的儿子只有7岁。那一段日子,儿子生病很久而且高烧不退。 有那么一天晚上回家时,发现孩子出事了。

他指着心脏说:“是的。我和你说这里真的很痛。”(图片来源:Pixabay)

“你相信吗?我抱着我的儿子十多个小时,不愿意放手。”

“我一直希望我的儿子能够再动一动他的手、或者他的脚。只需要动一动就好了。”他不停地说。

“我不愿意放手。我太太叫我、喊我、骂我、求我。我就是不愿意放手。一放手,什么都没了。”

“我不断地抱住他。我不断哭。我不断求上帝不要这么快把他给带走。”

“直到他的手完全冰冷……很冷……”

他强忍泪水地说:“这件事已经快要五十年了,为什么我今天说这么多?”他望着天花板,然后又再看一看我说:“可能他不要吃我给他的饭,我们两父子缘分不够。”

这故事沉重到我无法插话,我就安静地听着他说这一段父子情。

突然间,他的头转向我,望一望我:“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还是你想要辅导我吗?”

“我不打算辅导你。我听了,其实也很难过。一个爸爸痛失孩子的事情,虽然过了40多年,我看你说的时候,知道你心里还是很痛的。我想换成是我,我也会抱着儿子痛哭。针刺不到自己的肉,是感觉不到痛的。”他指着心脏说:“是的。我和你说这里真的很痛。”

我看着他望着天花板,仿佛让思绪回到40多年前的画面。我头脑也很出奇地配合着对谈的内容,让我仿佛看见那一年他紧紧抱着儿子去世而痛哭的画面。

“为什么我今天说这么多?”我感谢他。

“我很久都没有说这些事了。”

“现在你说给我听。你觉得怎样?”

“还是有点不舒服。我发现我不再很伤心。我想这是遗憾吧?”

“嗯。是一种遗憾。或许也是一种对儿子的思念。”

“说的也是。”

我继续说:“足以可见。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他说:“那又有什么用?”

我不敢回嘴。在长者面前,我就好好做一个听众的角色就足够了。

四,

第四次,我们在病房见面。

这一次,他给了我看了他一张六年前的照片。那是一张他正式离婚的单人照片。脸圆圆、身材胖胖,笑的很灿烂。现在瘦到只剩下40公斤。我直接问:“你看到现在的自己,你会难过吗?”

他点点头:“嗯。有一点点。”

这一次我们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这一次的对谈内容,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我就不多说了。话题围绕着亲情、友情、孤单等。结束前,我说:“我要下班咯。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很感动。”

他问我: “你有听过许冠杰的一首歌吗?”接着他哼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连忙在手机youtube里找出许冠杰的浪子心声,打开音乐,我也随着哼唱:“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

我唱给他听的时候,他也和我一同把歌给哼起来。他不知道,他的歌声让我很动容,全身起鸡皮疙瘩。 这是用一生演绎的歌词啊!

唱歌时,眼神时而忧郁、表情时而微笑。

我想,一个人的真实生命就是这样,掺杂了一切悲伤和欢笑。

今日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也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我想,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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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以量

投入临终关怀及丧亲陪伴的工作,是因为想圆一场梦;圆一场有关善终、善别、善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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