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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上春树的意大利面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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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大伙儿都在嚷著购买村上春树的东京广播节目(村上电台Murakami Radio)和日本服饰品牌合作的T-shirt系列。我的脸书友中有八成的村上迷都买了,拍了照片打了卡。我也买了好几件,不过主要是给在美国念书的孩子买的。我们女生若是购买男装的T-shirt,总是会嫌肩宽的尺寸太大了一点。所以我只替自己买了一件,其余都是儿子挑选的。

我的脸书友中有八成的村上迷都买了,拍了照片打了卡。我也买了好几件。(图片来源:作者)

虽然村上有收集二手T-shirt的习惯,而且他在去年七月也把自己珍藏中最爱的108件T-shirts结集成书一一介绍。然而当村上读者可能认为购买村上的小说是聪明又酷的投资,村上却在那本介绍自己T-shirt收藏书籍的前言说:“这绝对是我一生中所做过最好的投资。”

村上春树在书中所介绍的T-shirt。(图片来源:作者)

不过虽然是不言悔的T-shirt收藏者,村上也曾经说过他不会穿印著自己书名的T-shirt。曾经有日本的出版社为了推书而把村上的书名直接印了T-shirt来卖,他完全是不置可否。这次和日本品牌的合作,相信是接著他那本论私藏T-shirts书的后劲吧?可惜书尚未有中文版(会有吗?还是个未知数),可聊以安慰的是:至少不识日文的读者可以先穿村上春树T-shirt为快了。

另一方面,我们确实可以肯定的是:比较于穿以自己的书名为灵感的T-shirt,村上更不会抗拒的是意大利面。

在2013年刊出的极短篇《意大利面条工厂》,开头第一句就是:“他们管我的书房叫做意大利面条工厂。”

他们(即羊男和双胞胎美少女208和209)的意思是:写作反正就像煮意大利面一样,要看适当的水温,要撒点盐(千万不要下重手哦,羊男会不喜欢),也要计时。

在日本,战后成长的那一代年轻人——村上的世代,是所谓的“麦克阿瑟的孩子们”(见导演筱田真弘1985年拍的同名电影)。他们对投降后转向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文化的迷恋或许来自对皇军和帝国统治的希望幻灭(disillusionment),从而造成身份认同上的一种道德冲突——村上本身就因为父亲曾参与二战的事迹而与其父有无言隔阂和疏远。

在当时的社会氛围下,很自然的,美国这个国家所代表的一切,包括村上所痴迷的爵士乐、二十世纪初美国的海明威、卡佛、菲茨杰拉德等人的小说作品,给了他们一个良好而安全的情绪出口,安置了他们的叛逆,陪伴慰藉了他们的青春。

而不可避免地,文化的认可也显现在味觉的逐渐趋向西化。

村上的读者们都熟悉另一短篇《意大利面之年》最经典的文字:

“一九七一年,那是可以用意大利面为其命名的一年。一九七一年,我为了生命的延续而煮著意大利面,为了煮意大利面而延续著自己的生命。我从厨房用品的专卖店里入手了一个足够让德国牧羊犬在里边泡澡的大铝锅,以及一个料理专用的计时器,然后跑遍了贩卖进口食品的超市,买齐了拥有奇怪名称的调味料,甚至特地在外文书店买下一本意大利面的专业烹饪书。我觉得意大利面应该是一个人吃的东西,没有任何缘由。”

结尾是“假如知道一九七一年自己出口的东西是‘孤独’,意大利人势必大吃一惊。”

我不知道你,但是第一次读到以上这一段文字的我,是震撼的。

一个人吃一盘意大利面,不管是以什么酱汁煮成,或是食材简单但不容易煮得好吃的蒜头橄榄油意大利面,不须与人分享。听著自己喜欢的音乐,古典音乐也可,爵士也行;或一边斜眼觑著报纸一边慢慢花时间独自进食。

这种和自己作伴,每天一个人吃意大利面,天天如是的在咀嚼孤独和寂寞的日子,我经历过。

这些日子虽已消失了。我自己一手煮私房意大利面的手法也已不同;孤独却是那时无可磨灭的印记。

那是我刚刚从中西部密苏里大学哥伦比亚分校转学到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的第一年。我刚刚开始在纽约这个大都会落脚,一切都重新开始。

独自租了一栋红砖小洋房的楼上房间,和一个香港来的女孩以及一个来自台湾的中女一起共用厨房。那里没有客厅;客厅在楼下,而房东太太自己带著一个女儿住在楼下。她为了获得绿卡而情愿牺牲了和在台湾的丈夫相处的时间。

我为了争取时间上课、读书、做功课(周末有时要去打零工赚点零用钱),平时自己在屋里常做的就是煮意大利面。一个礼拜可以天天都吃意大利面。周末有时难得去找好友爱娟闲聊;爱娟来自太平,和我一样在八打灵的学院念书,她比我早了一年赴纽约,是我初抵纽约时唯一认识的朋友。爱娟二话不说,看我一副挨饿到不行(其实是周末慵懒有气没力)的样子,马上下厨煮饭给我吃。看她在厨房团团转忙了一圈,终于端出来的那一盘美食是什么?

肉酱意大利面是也!

那时没有YouTube可搜寻各种意面的做法;但是我至少知道如何把超市买来的牛绞肉加了切碎的洋葱和一点点蒜头,再加上新鲜但不去皮的番茄丁煮成又香又惹味的番茄肉酱。(图片来源:Pixabay)

爱娟很注重营养均衡,她懂得在意大利面的旁边摆盘放一些煮熟的五颜六色的冷冻杂豆,我连这个都不晓得咧。

那时我才二十一岁,跟我儿子现在的年龄差不多,也没认真学过如何煮意大利面,那时没有YouTube可搜寻各种意面的做法;但是我至少知道如何把超市买来的牛绞肉加了切碎的洋葱和一点点蒜头,再加上新鲜但不去皮的番茄丁煮成又香又惹味的番茄肉酱。现在想起来,一开始,我是说当时真正启蒙我煮意大利面的,大概就是一包超市买来的意面包装袋后印著的简单煮法。

穷留学生虽没有多余的钱买酒入馔,这在当时已是美味又绝对可抗乡愁和孤独的一餐。

儿子现在还在纽约上州的大学读书。他赴美前虽然没有跟我学过煮什么意大利面,可是他很懂得吃;味蕾很敏感,而且喜欢讨论所吃的东西的味道,俨然一个小小食评家。当你有个开西餐厅的妈妈,你从小一定对吃有某种程度的要求。我想是这样吧。他也会拍自己看YouTube学煮的Carbonara 意大利面给我看,卖相还不错,很高兴他没加奶油。大马多数餐厅的Carbonara酱放了大量的奶油,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村上春树书中所述的加了鳕鱼子(或称明太子)和奶油的意大利面,又是另一种有个性的fusion吃法了。或许把意大利进口的孤独与村上春树日本关西人的清淡且我认为甚至带点报复性疏离的味蕾融合,孤独于他也就会比较顺喉,易于吞咽,甚至在写作创作译作时更有如神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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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尔

前半生先后在美国纽约任职《明报》记者和副刊主任,温哥华的加拿大广播公司CBC英语电台记者和监制,《星岛日报》及《世界日报》记者,《温哥华中文电视台》新闻采访主任等职。现在槟城经营西餐厅,把日常的喜怒哀乐都化为美食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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