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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南洋群岛,怀抱琵琶一块跑”——如果张爱玲在60年代的吉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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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吉隆坡驱车向北走,车窗外飘过密布的树海,飘过巨大的山峦。横亘在眼前的山如庞然大物,一路上紧密追随着赶路人,挥之不去,恐怕连愚公见了都要连连摇头。山也受过伤,被开膛破肚,裸露的地方是赤焰般的红土,巨大的伤口好似一张血盆大口。

1961年,张爱玲向香港的密友宋淇邝文美伉俪倾诉,“我想去东南亚”。她在信中写:“想在下月初一个人到香港来,一来是因为长途编剧不方便,和Stephen当面讲比较省力,二来有两支想写的故事背景在东南亚,没见过没法写,在香港住个一年光景,希望能有机会去看看。”信中提到的Stephen就是邝文美的先生宋淇。

宋淇与邝文美夫妇。(图片来源:腾讯)

但她终究没有去过东南亚。“南洋”是北马层层叠叠的山峦,横亘在张爱玲的心头,草蛇灰线,若隐若现。

1971年,青年学者水晶费尽周折为见张爱玲一面,终达成所愿。张爱玲准备了见面礼——转送给水晶未婚妻一瓶香水。懂他在南洋待过也许会喜欢热带风味,便特地准备了一罐糖渍番石榴。水晶感慨她的细致用心,“我不能想象她会知道得我那么清楚……”

她一生未到过南洋,对南洋的人和事却并无疏离感。笔下也常常闪烁着南洋的影子,《倾城之恋》的风流浪子范柳原,《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前卫的王娇蕊都是南洋华侨。

新加坡《联合早报》登过一篇《张爱玲的南洋情结》专版。(图片来源:脸书)

张爱玲与南洋的渊源或许来自于另一条隐秘的线——她的母亲在东南亚短暂停留过。新加坡《联合早报》曾登过一篇《张爱玲的南洋情结》专版,文章中说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至少来过南洋三次。而张爱玲本人也在《小团圆》中写道:“1948年她在马来亚侨校教过半年书,都很过瘾。”黄逸梵最后一次南来是1948年,经南洋女中校长刘韵仙引荐,在吉隆坡坤成女中教书。据《杏坛芳草——永远的老师邢广生》 一书中记载,黄逸梵当年住在巴生路的一间小洋房。

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张爱玲是十足的享乐主义者,她在《小团圆》中就写过:“在最坏的时候懂得吃,舍得穿,不会乱。”如果张爱玲在60年代的吉隆坡,这位上海小姐会着怎样的衫、下榻哪一间酒店、下午茶最爱的甜点是英式司康饼还是“俄国小甜面包”?

小姐爱买衫,“遍体森森然欲仙”

东南亚的天气炎热潮湿,高领旗袍是吃不消的。若来到60年代的吉隆坡,除了旗袍,张爱玲一定会带上香云纱。她素来喜欢不收腰、宽大袖子的款式,露出半截胳膊。这样说来,她从民国起就开始引领Oversize、Boyish潮流了。

张爱玲英文作品《中国人的生活和时装》所配的时装图。(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王娇蕊“洗了澡,换上一套睡衣,是南洋华侨家常穿的纱笼布制的袄裤,那纱笼布上印的花,黑压压的也不知是龙蛇还是草木,牵丝攀藤,乌金里面绽出橘绿”。爱买衫的张爱玲怎么会错过东南亚盛行的纱笼呢?而且一定会设计出惊世骇俗的款式,做成半裙或灯笼裤,搭配西装,走在街头,摩登时髦。且是一丝不苟的小卷发,酒跟鞋,胸针、帽子一样不落。就像《对照记》里,她在香港买了一块广东土布,做了一件上衣,“仿佛穿着博物院的名画到处走,遍体森森然欲仙。”

头顶有棕榈树的英式酒店

张爱玲成长于租界遍布的上海,但写“华洋杂处”的风景时却常带着一丝熟悉的陌生感,殖民文化与零星的东方色彩交杂,在张爱玲的笔下有些不合时宜。但她书里的红尘男女又常常结识于纸醉金迷、“华洋杂处”的殖民场景中。她在《沉香屑:第一炉香》写梁太太公馆:“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这段描写的最后一句十分有趣:“英国人老远的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中国给他们瞧瞧。”

她在上海度过倔强的少女时光,求学香港,定居美国。也许她一边逃离又一边回望,一边冲破又一边眷恋。父亲那残留着满清末年腐朽气息的书房和新潮的母亲,新与旧的交替、矛盾,不断滋生。在张爱玲记忆中缠缠绕绕、牵牵绊绊的,是上海秋天一脚踩下去厚重踏实的梧桐叶,父亲书桌上用来镇纸的玻璃球,“人生中一切厚实的,靠得住的东西”。

《倾城之恋》电影剧照。拍摄于香港浅水湾酒店。(图片来源:HongKongD)

若来到60年代的吉隆坡,她定会欢喜入住大华酒店。大华酒店也是白色英式建筑,与《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和范柳原恋情开始的浅水湾酒店如出一辙,“他们在餐室外面的走廊上捡了个桌子坐下。石阑干外生着高大的棕榈树,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叶子在太阳光里微微发抖。”

吉隆坡的大华酒店。(图片来源:The Majestic Hotel Kuala Lumpur)

《倾城之恋》的南洋才俊范柳原带初来乍到的白流苏吃上海菜馆、看越剧、兜马路、喝咖啡。“上海菜馆里,范柳原擎着玻璃杯只管向里看着,说杯里的茶叶让他想起马来的森林。”倘若张爱玲下榻在吉隆坡的酒店,手里擎着的玻璃杯中是否也盛着呼之欲出的热带雨林?

餐桌上的南洋风味——咖喱羊肉

下午时分,想必她会去歌梨城咖啡厅(Coliseum Café)喝茶、吃司康(Scone)。张爱玲在《谈吃与画饼充饥》里描述过在香港读大学时,去一间叫做青岛咖啡的店里买司康。后来店面倒闭了,令她怅然若失。

歌梨城咖啡厅的司康饼。(图片来源:Coliseum Cafe)

《小团圆》里提到最多的是下午茶,里面写九莉每次去酒店看母亲都是四五点钟,去喝下午茶。

《红玫瑰与白玫瑰》也同样如此,佟振保和王娇蕊在公寓里喝五点钟的下午茶,备有红茶牛奶,“碟子里盛着酥油饼干与烘面包”。

但若她来到60年代的吉隆坡,想必最惊喜的不是下午茶,该是早餐的雪油咖央面包。她格外喜欢面包,中学时代的张爱玲常常光顾上海兆丰公园对面的俄国面包店老大昌。《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南洋华侨王娇蕊要振保给她塌花生酱,一边又担心发胖。振保给她吐司上厚敷了一层花生酱后,娇蕊抿着嘴一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支使你?要是我自己,也许一下子意志坚强起来,塌得极薄极薄。可是你,我知道你不好意思给我塌得太少的!”将饮食男女看得通透的张爱玲,遇到雪油咖央面包,一定会惊呼若厚涂的是咖央酱,比花生酱更容易让振保融化。

《红玫瑰与白玫瑰》电影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傍晚再走去Pudu富都买一只表皮油亮的炭火琵琶鸭,点上酸梅酱。这琵琶鸭与江浙一带的南京盐水板鸭不同,脆皮中带着炭火的焦香味。虽说身在罗马,就像罗马人一样行事。但这位有些挑剔的女作家会不会微微皱眉,嫌它不够“清腴嫩滑”。

上海的俄国面包店老大昌。(图片来源:知乎)

她笔下王娇蕊家的餐桌“是带点南洋风味的,中菜西吃,主要的是一味咖哩羊肉”。《倾城之恋》里,为抚慰范柳原的思乡情绪,“白流苏初次上灶做菜,居然带点家乡风味。因为柳原忘不了马来菜,她又学会了作油炸”沙袋“(这里应指沙爹),咖哩鱼。”张爱玲饶有兴致地描写东南亚美食,对这片陌生的土地充满好奇与向往,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倘若在60年代的吉隆坡,双手叉腰、轻扬下巴、一脸傲慢的张爱玲,会如何书写这座城?在《倾城之恋》中,范柳原对流苏说:“我又想把你带到马来亚,到原始人的森林里去。”“马来亚”像是来自森林原始的呼唤,不矫揉造作,没有故弄玄虚。似乎不需要用一座城的沦陷去成全范柳原与白流苏的爱情,就足够发生一段绮丽的传奇故事。

张爱玲笔下的南洋密码,仿佛泛黄的窗户纸,手指戳开一个小口,可窥见咖喱、纱笼、高大的棕榈树;还有娇嗔的王娇蕊,咳嗽的时候要从玻璃罐子里拿冰糖核桃吃。

1964年的独立广场。(图片来源:Vintage Everyday)

从吉隆坡驱车向北走,车窗外飘过密布的树海,飘过巨大的山峦。横亘在眼前的山裸露着巨大的伤口,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上个世纪有一首叫做《Oh! Susanna》的歌风靡美国加州,三、四十年代传入中国后被译作《苏三不要哭》。张爱玲在《私语》中提到过:“在阴暗交界的边缘,看得见阳光,听得见电车的铃与大减价的布店里一遍又一遍吹打着《苏三不要哭》,在那阳光里只有昏睡。”

歌词很美:我想去南洋群岛,怀抱琵琶一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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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茜

《访问》编辑兼记者,撰稿人,留学英伦。想与《午夜巴黎》中的小作家一样,搭上路边的老爷车去往上个世纪的花神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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