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坐家中泡书,我发现有bug(指错误、缺陷)的故事最好看。为什么故事会有bug?因为故事情节太过离奇,连作者都没有办法圆谎,当然就有bug。
你若写一篇日常流水账,FMCO期间在家吃饭、洗衣、倒垃圾,十拿九稳不会有bug,但也没有什么人要看了。
我有一堆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闲书,当中可以翻了又翻,不减其趣味的,大概是叮当、三毛、金庸这三种。
偏偏这三种又是一堆的bug。比如说叮当,明明有任意门、竹蜻蜓,大雄还是天天上学迟到,而且过不了多时,就会央求叮当拿出新的法宝,好让他可以从家里直接跳到学校。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怪不得叮当总觉得好烦。
三毛在沙漠的故事也有bug:不同的篇章写到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可情节的发展却不一样。至于那些在撒哈拉的经历、难以想像的奇风异俗,还真的有人去跑了一趟非洲认真考究,或是出自真人真事,或是女作家惊人的想像,然而不管事实如何,都无法阻拦我们一篇又一篇读下去。
金庸的小说bug更多,但是人物描写精彩、情节紧凑,读者甘愿上当受骗,就不和老爷子深究了。把金庸小说读得滚瓜烂熟,抓bug后来就成一件趣事。老爷子后期的作品比前期作品精彩,但是bug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比如说我看最多的《笑傲江湖》,令狐冲受了重伤内力全失,使起独孤九剑,可以在一瞬之间同时刺瞎十五名嵩山派高手的卅颗眼珠。一个人气虚无力,怎么可能做到出剑如此之快?只能说华山派气宗被冤了,一生的内功统统白练了。
同样是斗快的剑招,辟邪剑谱劈头就一大堆理论,必须要从练气下手,为此才有叫天下男儿好汉胆战心惊的“自宫练剑”,激起千层浪。
可以说,老爷子自打嘴巴,令狐冲那高到不可思议的剑术和独孤九剑,就是一个大bug。
再有一个大bug,便是弄了一个恒山派,里头的女尼在定闲师太的辖下慈眉善目,一边青灯古佛、吃斋念佛,一边在江湖上舞刀弄剑、手刃敌人,大概为什么遁入佛门、为什么习武练剑,摊白了可能让人精神分裂。
我猜想金庸原本的构思,是有一个全男帮的少林派,为此别出心裁,搞了一个全女帮的恒山派,在武侠世界里可说是异军突出,写来精彩,可是细细想去,这个逻辑不全。
少林寺的典故,乃至少林僧人千百年来习武强身,都是历史上明写着的事,这里就不赘述了。但金庸后期的小说,尤其是《天龙八部》,有失控之势,不单单是少林,但凡出家的僧人,不论地域宗派,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为了一项武林绝技,明争暗斗。至于为什么天下兰若,人人又出家、又习武?可能老爷子也说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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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的,古代中国的僧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自唐代起有《百丈清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平日得下田,农耕作务,若是把这个写进武侠小说,就没什么精彩的了。
事实上,佛门与世无争,真正有习武之风的,该是道家的道士。所谓“黑夜练拳、风夜练剑、雨夜练心”,平日里仗剑行走江湖,路见不平,人来人斩,鬼来鬼斩。
与源自印度的佛家思想、瑜伽体系不同,中华的哲学不只注重凡尘俗世的超越,也重视现世今生的安乐。为此,道家演变成道教,发展出极庞大的学问体系,从星相医卜,奇门遁甲,画符箓、献青词,只主旨是保得现世安然无虞,为此方可平安修道。
只可惜道教的学问过于庞杂,千百年来缺乏完整、公开的教学体系,为此趋于神秘难解,一般人常常把“捉鬼”与道士挂钩,加上不少江湖术士冒名行骗,为此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
近年来不少学者开始研究道教,我得了一本道教的课诵本,打开来一看,那里头的赞偈和佛门的一样,只需对一对行间字数,便清楚知道这一首、那一条,可以按着佛门梵呗哪一段的节拍来唱。
最初是佛门借了道家的,还是道家抄了佛门的?这还真不知道。这里不强调什么正本清源的事,当然也无所谓了。
今人从道家受惠,多源于老庄寓言。
有一天,庄子与好友惠施出外游玩,来到一座桥上,看到水里的鲦鱼跃水而出。庄子说:“你看,这水里的鱼多么快乐!”
惠施一向喜欢辩论,说道:“你不是鱼,怎么知道这鱼很快乐?”
庄子回应:“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很快乐?”
两人为此展开哲学辩论,“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成了一句千古名言。
所以说,你看世间万物、人生百态,墙里墙外各有不同。同一件事,有人欢欣鼓舞,有人伤心难过,也不过是各有利益立场,我们不得而知罢了。
为此,一部金庸小说,有人发现处处是bug,有人读得废寝忘食,当成百年难得一遇的佳作。看读的人乐在其中,你若点评再三,只不过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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