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都觉得蔡明亮所拍的电影很难看得懂，那是大家对“看”电影的角度不一样，实际上蔡明亮并没有把电影弄得很复杂，反而因为拍得太纯粹而让人感到无可适从，现代人已经忘记电影最基本的镜头元素：人与时间。
电影诞生之初，所有成品严格来说都是纪录片，一个固定镜头就把眼前的人和事物摄入胶片内，所以史上最早的影片如《火车进站》、《工厂大门》都是现实生活影像的再现，长镜头就是最早的电影语言。当剪接、特写这些观念出现后，技术的发展让电影越来越花俏，渐渐为剧本服务，强调故事与特效的使用，当观众习惯下来后，电影的初衷便渐渐被遗忘，连长镜头这样基本的原理也被当成洪水猛兽那样吃不消。
提到蔡明亮的电影，令人最纠结的恐怕是他的长镜头，最常听见的一句批评是：为何拍到那么长？我不得不替他叫屈，人家并没有刻意拉长时间，只是还原时间而已，与真实的时间同步，让你不会错过任何过程中的细节，与电影内的人物一起感受变化。对我而言，吃一只鸡腿就需要足够的时间展现才有吃的感觉，所以我喜欢看《郊游》里李康生的食相；《爱情万岁》的结尾，没有人要求杨贵媚要哭多少分钟，哭完之后才关机，导演决定保留整个过程一刀不剪，情绪没有被阉割，从头到尾保持连贯，我二十多年前看到的震撼，一直保留至今。
虽然他的长镜头往往从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感觉上画面没有什么变化，但我试过把视线移开，过了一阵子再移回来，虽然还是同一个画面，但刚刚酝酿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切覆水难收。他的镜头讲究构图，各种丰富的意象早已分佈其中，《郊游》一片中，交通灯前手持广告牌的李康生在疾风中奋力站稳身子，衣服不断拉扯，身边的车辆穿梭不停，最后发现原来镜头的边缘还站了几个持牌人，短短几分钟已经感觉这份工作的风险和艰辛。结尾李康生和陈湘琪并肩看着废置大楼内的壁画，长达20分钟的凝视里，我看着女方的眼泪从流出到干涸，男方一口一口把酒喝完，酒精的消化透过身体反应出来，两人全程不发一言，连对望都没有，却把一段不融洽的关系表露无疑。
蔡明亮的电影就是这样无法让你急着看完，所以才叫人敬而远之。我喜欢观察四周环境的变化，对他的镜头特别有感，我一直幻想假如人类的眼睛是摄影机的话，那将是最完整的生活纪录，而蔡明亮的镜头最接近这种感受。我看了他在旧富都车站拍摄的短片《蝴蝶夫人》，手持镜头一直在人群中跟拍蔡宝珠，随着她去打听回乡的长途巴士车票，完全就是当年我初到吉隆坡的实地体验，那份代入感十分强烈。在这个车站取景的影片何其多，只有这部的彷徨让我感同身受，因为根本看不出拍戏的痕迹，每一个路人都是真实的反应。
后期的蔡明亮尝试脱离剧本的束缚，他不想拍一些假装出来的东西，认为拍电影的团队越精简越理想，现场不用劳师动众，最后旁人看不出是在拍电影，所以才有了《日子》这部暌违七年的新作。
他起初并没有打算拍成电影，只是为了纪录李康生这几年到处求医治疗颈项旧患的过程；同时在泰国认识了当地打工的寮国人亚侬，纪录了他在异乡生活的状态。一直到了某一天，他觉得应该把这两段纪录来一个整合，于是设计了一场旅馆邂逅的戏，把两个身在不同空间的人交接在一起，发展成这部《日子》。所以本片结合了纪录片和剧情片的特色，大部份时间都是两人的日常作息，一个正当年轻力盛，另一个面临衰退，两幅身躯截然不同的状态，在不同的时空里互相对照。
此片可观的地方在于展现生活的真实面貌，一个人该有的生命状态，全片没有字幕，只有现实生活中的环境对白，其中包括蔡明亮提醒针灸师傅的烧疗法差点烧到李康生的头发。一般电影依赖剧本的做法，早已经被导演淡化到无迹可寻。《日子》并没有交代所谓的剧情和结局，因为电影剧本可以“完成”，现实生活却没有“完成”这回事。
四度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三度入围康城影展和柏林影展、八度入围金马奖最佳导演，这样的成绩让蔡明亮扬名国际影坛，但他的票房向来是硬伤，始终曲高和寡，幸好没有妨碍他继续创作。
我记得他说过，看不懂他的电影就去看月亮，因为有心情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就懂得用什么心情看他的电影。我一直觉得电影是让观众把自己的感情投射上去，像月亮那样，全地球的人都看到同一个月亮，但会因为自身的体验而有不同的感受。
我最近看了一部关于蔡明亮的纪录片《昨天》，他回到家乡古晋实地回忆童年随外公外婆每晚到大型戏院看电影的时光，让我理解他电影里那些不断出现的戏院与时代曲符号。一个在家里和学校都无法与人沟通的孩子，只好用想象力填补独处的时间，才造就他如此内敛又具有创意的手法。他的题材和他的手法一样大胆，《河流》直视父子之间的同志禁忌，《天边一朵云》刻画AV演员的性爱和情欲，《黑眼圈》描写流浪汉与移工的同性之爱。至于创意，蔡明亮更加惊人，《天边一朵云》用西瓜放在女优的私处给李康生去舔，《郊游》让李康生吃掉整颗画上人脸的高丽菜，《黑眼圈》那个废置大楼内的湖水和漂浮的床褥，单单是画面已经惊世骇俗。
蔡明亮从1992年至今一共拍了十一部长片，除了替法国罗浮宫拍的《脸》之外，其他十部我都看过，另外还看过他的短片《蝴蝶夫人》和《行在水上》，以及纪录片《你的脸》。说来惭愧，除了《你的脸》有幸通过第三届马来西亚国际电影节在戏院观赏之外，其他影片都是通过影碟和网络观赏。蔡明亮虽然来自东马古晋，但他的影片至今只有在大马取景的《黑眼圈》曾经在国内几家戏院短暂上映过，本地观众都是通过其他管道接触他的作品。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在大银幕上重温这些电影，因为那才是电影诞生的地方。
据悉蔡明亮近年来开发戏院以外的另类观影体验，他曾经把《郊游》的长镜头剪辑出来，配合装置艺术展在美术馆展播放。他的《慢走长征》短片系列也曾经结合旅游景点的建筑物进行播放，2017年还拍了首部VR（虚拟实景）电影《家在兰若寺》。也许在这些不同性质的场地，可以用比较心平气和的方式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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