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旧房改造】郑达馨:大隐隐于市,废墟上讲故事的人

将一间旧厝改造得既不失文化感又能像现代房屋一样方便居住,是建筑师面临的课题。打磨、修复、翻新,这一过程就如人的一生,漫长且复杂。你眼中的断壁残垣,许是建筑师梦开始的地方。经他们改造后的旧厝,就像是那种注定要到达的地方。给长途跋涉、心力交瘁、抱着最后希望找寻的人一个有些惊喜,又是意料之中的交待。走进这些旧厝的人,都有一种得偿所愿的心满意足。也因着这些建筑师,我们就像候鸟,也许迁徙,却不曾流浪。在旧屋里白日做梦,进入他们塑造的空间,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漫游。《旧房改造》系列讲述的关于旧屋改造的、关于自然、人与建筑的永续故事,故事的主角们坐在旧厝中,与我们敞开心怀。

窝工房(Tetawowe Atelier)建筑事务所位于吉隆坡旧巴生路(Old Klang Road)友乃迪花园(Taman United),由建筑师郑达馨与黄伟斌共同创办。窝工房原本是一栋二层排屋,此前是黄伟斌的住家,现改造为工作室。修复,还原至当年的风采;翻新,令其注入新的血液。就如同郑达馨所言,这栋建筑永远处在“进行时”、“永远未完工”。而关于他本人呢,写过诗,放下笔,再建起房子的人,来讲故事,必定很特别。

窝工房坐落于一片排屋中,入口极其隐秘。(摄影:王茜)

到达地点后,于一片排屋中徘徊许久,竟找寻不到房子的入口。直至屋内人唤我,才轻叩铁门,入口狭窄隐秘。仿若《桃花源记》里所描述: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推开沉重的铁门,一根绳索连结着铁门和另一端的铜质手摇铃,叮当作响,“机关重重”。

推开门,铜质手摇铃便会叮当作响。(摄影:WONG SC.)

一路寻来,初有曲径通幽,后有豁然开阔之感。迎面看到郑达馨立于屋中,很瘦削,目光柔和。讲话不急不躁、云淡风轻的样子。颇有些中国魏晋名士之风。

首先映入眼帘的即是庭院,阳光细细密密的洒下来。(摄影:WONG SC.)

他引我们入厅堂,走向庭院深处,娓娓道来:“整栋建筑由排屋改造。楼下是公共区域,会客、讨论工作的地方。”楼下进门处一条长长的木桌,再拾级而上是满目的书,俨然一个小型藏书阁。再往前,打造了一个随性的餐厅,只有两张桌,赫然可见“日日好日”四个大字。墙上挂满奈良美智的画。

赫然可见“日日好日”四个大字。(摄影:王茜)
一个随性的餐厅,主厨提供很用心的料理。(摄影:王茜)

洗手间被设置在庭院最末端,四周草木丰美。郑达馨细致地解释,“用空心砖处理隐秘的地方。以篱笆、砌砖的形式作间隔,保留之前庭院的格局。”空心砖墙体如编制的渔网,光源与风从洞中钻进,地面被光照得通透,加之一束束透过树叶映射后的阴影,聚合成暧昧不清的氛围。庭院深深深几许,连如厕都变得风雅。

洗手间以篱笆、砌砖的形式作间隔。(摄影:王茜)

后院还有一颗高高的树,要仰头才看得到顶部的枝叶。看树的时候也连带着看向天井里的一方天空。

郑达馨回忆说,他们搬进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种了这棵树。现在已有三层楼半的高度。

后院有一棵冲破天井的树,无拘无束,兀自枝繁叶茂。(摄影:WONG SC.)

跟随他去到楼上,在小天台泡咖啡,天台也是草木郁郁葱葱。“疫情结束回来做了一个小改动,天台变成了食堂。“看他泡咖啡,时间都慢了下来。

天台的草木也是郁郁葱葱。(摄影:王茜)

建筑师的直觉,一眼已万年

二楼是真正的办公区域,他坐下来交谈,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藏书。提及事务所取名的缘由,Tetawowe原是取自他与合伙人英文名前半部分的字母,将其组合在一起。又因其中有“窝”的谐音,中文名就叫做窝工房。

“如果你有看过一本书《The Poetics of Space》,里面有很多内容都是以窝作为意象,实则是指我们栖居的空间。我们要的空间大小取决于我们的需要,但是很多人将其视为身份的象征。”

郑达馨在二楼办公区域,身后是满满的书。(摄影:WONG SC.)
二楼办公区域的藏书也很丰富。(摄影:WONG SC.)

他依旧用不急不缓的语调,讲述空间改造的核心。当身处一个老建筑之中,首要确认的便是原有的条件。其实一眼已万年,就如同一个厨师,菜谱了然于心,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巴刹买食材。到了巴刹,目之所及,便已知所需。

作为建筑师,直觉至关重要。直觉一来,立马可以捕捉到东西。郑达馨也强调一个设计案的规划也要考虑到业主,因为业主本身会有sentimental的部分,有一些承载情感的东西需要保留。所以空间改造是经过多方考量和斟酌,才决定取舍。

拾荒的人注定是个怀旧的人

事务所二楼的空间散发着淡淡的旧时光的味道。薄荷绿的木窗、木门,旧式木制开关插座,深蕴岁月之感。这些旧物的存在也是有渊源的。当年附近的Kampung Maidin迁拆的时候,他和队友们得知就跑去把旧木窗、木门抢救过来,恭恭敬敬安置在这栋建筑里。

二楼一整排的旧木门,把手也是锈迹斑斑。(摄影:WONG SC.)

他贪恋旧物,珍视时光留下的痕迹。小天台的木制餐桌手感粗糙,“桌面的木材也是从附近捡回来的”。风化凹痕皆是由岁月雕刻,是时间予以人类的厚重馈赠。

“以前那些特别有味道的东西,现在已经做不到了,就比如扶手啊。”郑达馨又补充道,你可以还原,从今天的科技来说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但是它未必有当年那个味道。

经事务所修复过的旧木窗。(摄影:WONG SC.)
如今已消失了的木制开关。(摄影:WONG SC.)

被问及是否看到就忍不住想捡拾回来,像一种瘾。他说,“它是一种病。这种捡破烂的人,车上永远都是肮脏的,跟这种人做朋友或家人是很痛苦的。”都笑。

关于老建筑的保存问题,郑达馨也坦言:“有一件事情是东方人比较吃亏的 。东方建筑都是讲求人跟环境的一种平衡,一种道家的思想,所以会用很多木的材料。却忽略了木难以保存的特性。而西方人倾向于用石头,最终将建筑变成永恒。”

世界观决定了建筑观。西方的思想坚持人主宰着这个星球,而东方的哲学则是和这个世界共存。作为东方人,我们更讲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明知是会消逝的美,却依然倾注心血打造。

换言之,创造会消逝的美,也许是对建筑和艺术更加真挚、赤诚的态度。

像建筑师一样思考——叙述和空间的关系

郑达馨在谈话中不断提起的关键词是“叙述”和“说故事”。

“建筑改造不是把那个自认为最美的材料放上去,就大功告成了。很多时候他忽略了空间的质感。那就变成了一个装潢的手法,缺乏了对空间的考量。如果专注于艺术的理念,那是视觉艺术。我的话,是要沟通。我心里面是要利用空间去陈述。”

谈到建筑师身上最重要的特质,郑达馨还是表示,“建筑师需要很会说故事。要很会用材料。”

沉淀了时间的旧物充斥着空间。(摄影:WONG SC.)

他解释叙述和空间的关系,“让空间本身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打个比方,把一个很有味道的家具放在一个四面都是白色墙的背景中,你就发觉那个空间不一样了。出其不意的放置一些年代感的东西,时间就代入了那个空间里面。这不是你买一个新的家具放在那边,可以产生的效果。

建筑师更应该做的是把建筑材料的本质诱发出来,而不是一味修饰。红砖有红砖的故事,水泥墙有水泥墙的故事,木有木的故事,都各自储存了时间。即使木有了伤痕,也无需刻意处理成全新的。如果我们处理成全新的,跟买过的有什么不同?

比如我们现在所处的这栋有四十多年历史的建筑,它陈述的内容,不是我们另外盖一个新房子所能替代的。

“你看我一直用‘空间’这个词,很少用‘建筑’。”他提示道。“如果建筑是那一个杯子,空间就是里面那个内容。”

“做好每一件作品,用自己的作品跟这个世界沟通“。是他对建筑这份工作的诠释及使命感。

自给自足的小房子,纳自然于方寸之间

与一些建筑师的宏伟理想不同,郑达馨并不向往巧夺天工、大气磅礴的建筑,心中所求仅是建一幢“自给自足的小房子”。

他从身后找出一本书,是柯比意的《小屋子》(Une Petite Maison)。书是关于建筑师化繁为简,在考量了复杂的需求后将其浓缩成一片小天地。

书丛中可见柯比意的《小屋子》。(摄影:王茜)

他简介了《小屋子》的内容后解释道,几十年前,对于建筑这个行业来说,都有着开天辟地的雄心壮志。随着人口越来越多,我们又亟需跟这个星球产生平衡,所愿不过是希望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生存空间。

空间并不代表即拥有全部。”比如说,我们的屋顶是一个露台,爬上那个屋顶,看向四周围,四周围的视野被尽收在眼下。“立足于方寸之间,却拥有了全世界。

他又打了一个比方,“我们去到一座庙宇,空间够大方吗,可是你有家的感觉吗?”

“到底你在追求什么?很多人在追逐的时候已经忘记了最初的需求。其实那是无穷无尽的欲望。如果你要探索这个问题,去看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

更关注建筑本身如何与自然对话

窝工房建筑事务所坚持的原则是把建筑跟周遭结合。在接下来的设计案里都会加入树木的元素。提倡减少土地的覆盖率,尽量让土地保留原貌,避免热岛效应。

“之所以产生热岛效应,就是因为每一家、每一户都私以为土地属于个人所有,让土地迁就于人的需求。” 郑达馨的话语掷地有声,听者自觉形秽。

“负责盖房子的人,怎样都是对环境造成影响。要彻底保护环境,除非人不存在。”

一楼的厅堂也是满满的书籍。(摄影:王茜)

“希望作品为我们说话”

郑达馨在学生时代并不是循规蹈矩的那种学生。“打从一开始我和我的合伙人黄伟斌都不是直接要念建筑的,都有各自奔赴的理想。伟斌喜欢画漫画,我喜欢电影和文字。”

机缘巧合之下郑达馨念了建筑专业,读书时却老是开小差,去示威,去种有机菜,去暗房学技巧,旷课去看电影,跟导演握手,确实“丰富多彩”。郑达馨的青春岁月全是野蛮生长,未经修剪。也正是得益于他在一个养分很充足的状态下成长,思想的疆域被无限拓宽,建筑也设计的不用那么“正规”。

他突然故作认真起来,打趣道:“我们做了一个不好的示范,请大家专心上课”。

角落里摆放着收藏的唱片。(摄影:王茜)

他本人也如同一座经过岁月洗礼的建筑,带着自己的故事,目光灼灼,金玉良言脱口而出:“去做靠近你心里面想做的那件事情。”

觉得他像一个隐士,在云中,在松下,在尘世外。靠着月光和雨露生活。

他说,我们这行有点难隐。我们不想成为整件事情的hero,我们希望在后面,作品在前面。这也算是一种隐。他神情凝重,语气坚定有力,“希望作品为我们说话。”

“荣誉”静静地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摄影:王茜)

他最近在读的书有音乐家的自传,波西尼亚女歌手Rickie lee Jones,美国吉他手Bill Frisell。还有《试论疲倦》,以及张景云先生的《炎方丛脞》。涉猎极广,无问西东。

这些都是郑达馨近期的枕边书。(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的习惯是从没有好好读完一本书。”说话间望去他身后林林总总的书,真的是一个藏起来的人。

生如芥子,心藏须弥

采访结束,郑达馨那句“你可以拥有全世界,虽然你身处一个很小的屋子。“萦绕于心。小小芥子,怎能容纳一座须弥山呢?原来事物本无大小的分别,所大所小都生于人心。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郑达馨,一个在废墟上讲故事的建筑师,身体力行,量腹而食,度身而衣。万人如海一深藏,方寸之间,自有天地。

听故事的人入了局,总会问然后呢?故事还没有结束,就像一进门时他所说的“永远未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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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茜

《访问》编辑兼记者,撰稿人,留学英伦。想与《午夜巴黎》中的小作家一样,搭上路边的老爷车去往上个世纪的花神咖啡馆。

伍嘉峻

《访问》摄影师兼剪接师。只想透过镜头去看这个世界,时间记忆会流逝,影像它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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