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社交媒体面前,你有多少自主权?

随着科技越来越发达,人们使用社交媒体的时间越来越长。尤其是自新冠肺炎爆发以来,人们对网络的依赖更多了,用以追踪疫情的最新消息,了解世界各地的新闻,用以联系亲人朋友,也用以了解距离我们远远近近、各色各样的圈子正在讨论的话题。

网络的及时性与范围之广泛,似乎打破了人类面对时间与空间的极限。从前需要靠电报一点一点流传消息,现在有了网络,我们几乎可以同步得知来自地球另一端的新闻。这样高超的能力让我们的目光不再限缩于眼前的事物,似乎对世界可以拥有更广阔的视野。但网络世界真的让我们的视野更广阔了吗?还是网络世界反而使得我们变得更狭隘,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事情呢?

(图片来源:Pixabay)

社交媒体演算法(Social Media Algorithm)

“我们所见到的,都是透过电脑来决定、判断,让我们看见的。而这背后的操作不存在任何透明度。”《华尔街日报》专栏作者斯特恩(Joanna Stern)在今年一月份曾经在专栏这么写道。

“要清楚地说出,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对我们应该要看什么、读什么,甚至失去对自己思想的控制的,也许很难。但我觉得大概是在2016年,当推特、Instagram、脸书和YouTube决定加入演算法未来的时候开始的。”斯特恩形容这些社交媒体的演算法是“透过机器与程式,它们为了尽可能保持我们这些网络用户的注意力,会尽可能挖掘出我们有兴趣或是喜爱的东西,然后把其他无关的东西都抛开。”

透过这些演算法,我们不只是能快速地看到与我们相关的最新消息,譬如喜欢的偶像推出了新专辑。同时它只推介人们感兴趣或是有共鸣的资讯,屏蔽了其他或许存在的资讯,极有可能导致在不同群体间假新闻与阴谋论的流传。“网络的演算法把我们进一步推向自己过滤过的极端气泡(hyperpolarized filter bubbles)世界中。”斯特恩这么写道。

这些“极端的气泡世界”是什么呢?“人们只会看到吸引自己的东西,就像是掉进了强化他们和他们想法的兔子洞(rabbit hole)里一样,他们跟志同道合的人建立联系,他们会建立起自己版本的现实,最后他们走进了美国国会大厦。”斯特恩指的是发生在今年年初,特朗普支持者暴力冲击国会大厦事件。

美国国会骚乱(US Capitol Riot)

综合媒体报导,2021年1月6日,大批特朗普支持者因质疑2020年美国大选的结果而上街示威。时任总统特朗普以激进言论,鼓励支持者硬闯进当时正值计票与认证大选结果,并宣告拜登正式获胜的国会大厦中。国会骚乱持续了数个小时,导致超过140人受伤,5人死亡,还被部分媒体称为是“美国民主最黑暗的一天。”

(图片来源:取自《华尔街日报》)

根据BBC今年2月份的整理,谈到当时特朗普不断提到大选存在舞弊,并且还在演讲与推特帖文上,鼓励示威者的情绪。除了提到时任副总统彭斯失职,无法保卫好国家与宪法之外,还提到:“我知道大家很快就会步行到国会大厦,以平和与爱国的姿态,让你们的心声被听见。”、“我们会拼尽全力奋斗,奋斗到底,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会连自己的国家都没有了。”

即便骚乱发生后,特朗普也曾在推特上劝支持者们切勿使用暴力,必须保持冷静,但却无阻当下国会骚乱持续升级。

骚乱爆发后,脸书、推特等等社交媒体平台以煽动暴力为由,暂时封锁特朗普的帐号。脸书表示,若继续允许特朗普使用脸书服务,风险很大;而推特则表示关闭特朗普的账号是因为“可能会反复散布煽动暴力的消息”。而根据《华尔街日报》今年6月4日的报导,脸书宣布将会延长封禁特朗普的脸书账号直到2023年,至于到时是否取消该封禁,还是持续延长还有待讨论。

(图片来源:截图自推特官方)

不只是美国国会骚乱,此前与大数据、演算法形塑人们思维的事件很多,其中包括英国脱欧公投,美国总统大选等等。

英国脱欧公投(Brexit)

2013年,英国前首相卡梅伦(David Cameron)首次提及脱欧公投。到了2016年,英国举行脱欧公投,投票结果为赞同脱欧占51.89%,以微妙差距险胜留欧派的48.11%。

(图片来源:Pixabay)

这项结果与之前的民调显示选民中留欧派占多数的结果不一,是继2015年美国大选,特朗普获胜之后,另一项民调与实情不相符的体现。

而脱欧公投和2015年美国大选,两者之间均有一个相似的关键,那就是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

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

这家分析大数据的公司在2018年爆出不当取得脸书用户数据的丑闻,于2018年5月已经申请停止运作。

在此前,剑桥分析公司曾在2016年,受特朗普聘请成为他参与美国总统大选的竞选团队。他们运作模式是透过搜集社交网络上用户的数据,分类选民,了解不同选民在意不同的议题,继而把相关的资讯与争议内容投放到他们眼前。

前剑桥分析公司的业务总监凯瑟(Brittany Kaiser)2020年推出自传《操弄:剑桥分析时间大揭秘》(Targeted),书中提到凯瑟自2014年加入剑桥分析公司后,发现他们拥有特殊的技术,能够对特定的对象投放特定的资讯,诱导选民作出特定的选择。

(图片来源:Pixabay)

凯瑟在书中提到,工作期间她看到大数据如何被利用作为宣战的武器,如何成功煽动选民对当时特朗普的竞争对手希拉蕊的仇恨与不信任感,以及在脱欧公投中,剑桥公司如何透过渲染情绪,告诉英国选民,英国一旦留欧国民健保可能会破产,移民、恐怖分子将会涌入边境等等,诱导选民把选票投给脱欧。

凯瑟在接受台湾媒体《报导者》的访问时,也曾经谈到:“我竟然加入了这片负面宣传的风暴,帮助鼓动人与人之间歧见和憎恨的烈火,烧掉了整个国家。”

根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RFI)2018年的报导,英国媒体曾经报导有关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曾经为脱欧组织作出误导公众的民调。但剑桥分析负责人则曾在英国国会上保证,他们从未为英国脱欧提供数据或其他形同作弊的行为。

消息曝光后,许多人感觉自己是在大数据编排下“被骗的受害者”。HBO和BBC还在2019年推出政治电影《脱欧之战》(Brexit),由英国演员康柏拜区(Benedict Cumberbatch)饰演脱欧派领导人,讲述他如何利用科技演算法,寻找出在脱欧课题上摇摆不定的选民,并且透过假议题的投放,让这些人在社交媒体上吸收这些资讯,以此左右这些中间群体的投票取向。

这部电影刚在英国上映的时候引起了很大的关注,有部分人士质疑电影中剧情与事实相符有多少,其中的合法性也备受讨论。导演James Graham则表示他希望透过这部电影给英国观众带来一些启发。

根据《半岛电视台》(Aljazeera News)的报导,英国脱欧公投之后,在2019年12月12日举行的英国大选更是让英国国内的安全与监管机构提高警惕,防止社交媒体向用户与选民提供任何带风向的指示。

凯瑟就英国选举中所发生的事,认为“假新闻、不实资讯的操作到处都是。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好。”对于科技平台的努力不足、政府部门的反应与立法动作迟缓,再加上消费者的无知,凯瑟觉得这些都是让有心人持续以数据操纵选民,分裂社会的原因。

但来到眼前这个网络无所不在的时代中,我们真的能够逃避大数据编排操控我们的决定,我们的思想吗?为此,斯特恩在《华尔街日报》的专栏中,就提到了整理三个要点。

  • 没有演算法,没有广告投入

MeWe的创办人温斯坦(Mark Weinstein)的崛起就是标榜著反对脸书目前的操作模式,希望平台可以回到过去纯粹随著时间排序(pure chronological feed)的零操作内容。

“没有广告商,没有营销人员、政治人物,也没有会员可以将他们的内容推广到别人的订阅范围中。因此我们完全摒弃了充满破坏性,放大他人想法的操作模式。”温斯坦如此说。

MeWe推特账号。(图片来源:截图自MeWe推特官方账号)

另外他也谈到MeWe能有效地促进假新闻的传播。“你需要自己选择去追踪这些假新闻。而不是透过演算法的编排,被喂食不实资讯。”温斯坦也提到MeWe操作的模式跟一般社交媒体不同,他们是透过付费订阅来赚取资金,而不是透过投放广告。这就代表在MeWe上,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管理自己的页面,包括你的联系人、你追踪订阅的群组或专页等等。温斯坦说,MeWe没有针对用户所需而投放特定广告,MeWe也没有一直在搜集有关你的资讯。

MeWe手机界面。(图片来源:截图自Apple Store。)
  • 取消优先推荐有害资讯

对以来广告投放的社交媒体巨头来说,要完全取消演算法也许很难。但斯特恩提到,这些平台也正在极力地减少充满愤怒与阴谋论的资讯散播。即便知道这也许会导致用户的参与度降低,他们还是选择推广更多更值得信赖的资讯。

“演算法基本上就决定说,‘我们觉得像《华尔街日报》、《维基百科》或是世界卫生组织的资讯,比起一些无名氏、无查证根据的网页资讯,来得更加有价值。”斯特恩转述专家的说法。

这名专家也提到,在YouTube和脸书上都可以发现更改演算法后内容也随之更动的现象。像是在YouTube更改演算法之后,平台上的推荐阴谋论影片的频率下降了;而脸书则在大选期间,和Instagram一起限制潜在假新闻的传播,其中包括谈到选举舞弊的新闻。

(图片来源:Pixabay)

然而对于这项做法,也有人认为脸书存在干预美国大选的问题。

美国2020年大选竞选期间,脸书和推特皆因在美国大选前,屏蔽了有关拜登儿子亨特(Hunter Biden)具争议性的丑闻,再加上将特朗普多次拒绝承认大选结果,在社交媒体上对选举的公正性,提出质疑时,这些相关言论标注为“存在争议”,这样的做法引起了争议和讨论,认为社交媒体是否对言论的真伪拥有过多权利了?

脸书和推特的行政总裁在2020年末均因处理美国大选的方式,参与美国参议院的听证会接受议员们的咨询。

斯特恩认为对于社交媒体的演算法,应该也需要有监管机构介入,还曾有人呼吁要求这些社交媒体为他们的演算法负责。

  • 拿回主导权

斯特恩认为这些社交媒体需要把一定程度的主导权让渡回给网络用户。

她觉得至少脸书的演算法操作,会跟用户解释“为什么你们会看到这些资讯?”她提到如果你想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拿回主导权的话,还是可以到这些平台的设定,去调整并决定自己想要看到什么资讯。

这项做法可以让你恢复到从前使用社交媒体的方式,根据时间线,接受资讯。

(图片来源:Pixabay)

但像是YouTube, Instagram这样的社交媒体却无法完全与演算法切割。YouTube表示他们无法让用户完全关闭演算法推荐影片的功能,但用户可以选择搜索“最新影片”,或者关闭自动播放功能。Instagram则完全依赖演算法推荐,脸书负责人表示,如果Instagram继续使用从前依靠时间线排序的方式,用户会错过70%的内容。在演算法的帮助下,他们发现用户们可以追踪到高达90%的帖文。

接下来,我们会持续受到社交媒体平台的演算法形塑我们的想法,还是会有立法机构、监管机构介入,建立新的运作模式呢?斯特恩最后谈到这都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但我们需要想的是,自己现在所见的,所相信的,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步入后真相时代,真相似乎已经不再是大家唯一重视的事情。因为你我,都极有可能,只是在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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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美君

《访问》编辑兼记者,想探听与书写有温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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