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在风暴之外和风眼当中的人——闾丘露薇自香港来

得知闾丘露薇出新书,惊喜不已。记忆中的她头戴一个大大的钢盔,在战火纷飞的伊拉克做现场报道,那会儿是2003年。彼时频频出现在镜头前的她,还有那句熟悉的“凤凰卫视整理报道”,是对闾丘露薇的全部印象。后来她告别凤凰卫视,再后来她在微博遭遇内地网民的舆论攻击,逐渐淡出公众的视线。想起李宗盛的歌词:擦去脸上脂粉,听完所有传闻,再聊聊是非得分。采访的尾声,我们趴在阳台上讨论起香港和大马的天气。望着她的侧脸,一颦一笑,初次相见,又如故人。从战地玫瑰到浮世蔷薇,闾丘露薇,一点都没变。

告别了《凤凰卫视》的记者生涯,现在闾丘露薇的身份是香港浸会大学新闻系副教授。闾丘露薇生长于上海,口音中夹杂着吴侬软语的软糯,但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她的肤色健康,来吉隆坡的几日也坚持晨跑。此次来马举办新书分享会,时间安排在晚上。活动开始前,一个女生不小心撞到玻璃门,闾丘露薇赶忙走过去,十分关切。

闾丘露薇,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写作者,她关心周遭的一切。就像她在《我所理解的世界》封面所写:相信吵闹不可怕,沉默更可怕。回顾她的媒体生涯,乃至整个人生,从不沉默。

11月23日,闾丘露薇在吉隆坡季风带书店举办新书《浮世蔷薇》分享会。左起:时事评论员唐南发,闾丘露薇,季风带马来西亚合伙人与《访问》总编辑陈文贵。(摄影:王茜)

“先把半只脚踏进电视台再说”

闾丘露薇大学毕业的时候,岗位选择非常局限,当时上海只有一家电视台和一家报纸。

“所以要进记者这个行业非常的难,所以就去选了比较容易进入的,就是外资企业。而且钱也比较多,还能练英文。”

后来从上海迁居到香港,闾丘露薇在报纸上搜索招聘广告。她自嘲起初到香港找工作的经历,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记得当时我看到两个招聘广告:第一个招聘广告是外贸公司找秘书,我有去应征,然后去了之后,我一看那个老板看我的样子,然后前面一个很年轻貌美的(应征人士),然后我就再一看老板看我的眼神。哦,这不是我的行业,这不是我想要做的工作。”

“然后第二份广告就是香港的一家电视台,当时是中天电视台,然后在招编译。那我其实是想做记者的,但(当时)它有两份工作,一份是记者,一份是编译。然后对记者的要求是要有工作经验的,我没有。然后对编译的要求英文好就可以了。”

闾丘露薇在季风带书店接受访问。(摄影:刘之熙)

“我想先把半只脚踏进电视台再说,结果我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就这样,在结束了如今听起来有些“曲线救国”式的的“找工经历”之后,闾丘露薇从外贸公司踏进了电视台……

“在那一刻你可以把我称为战地记者”

提起闾丘露薇,大家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字眼便是“战地记者”。自1997年加入凤凰卫视,其实更多时候她都是在做时政报道。战地记者对于大众来说是一个神圣又神秘的职业,对于常规认知中在炮火中灰头土脸、冲锋陷阵的战地记者形象,她作出如下解释:

“战地记者应该是这样来定义:就是说在华人媒体圈里面,是没有专门类别的战地记者的。从西方这些大媒体的角度来说,所谓的战地记者是平时他们不做其他的采访,他们只是会在有战乱或者冲突的时候,去采访那些题材,那这类人通常会把他归结为战地记者。但是在华人媒体圈的话,没有这样的专门类别。之所以外界会对我产生这个印象,我想最主要是因为凤凰卫视这样一个平台。”

她继续解释道,当2001年反恐战争打响之后,决定去阿富汗采访这一举动,只有凤凰卫视具备这样的资本与意图。在当时针对全球华人的新闻媒体只有央视(中国中央电视台)与凤凰卫视,而作为国家媒体的央视因没有外交关系,受到很多采访的限制。闾丘露薇补充道,2003年去采访伊拉克的时候,央视记者也是由于限制条件而被叫出来。相较之下,凤凰卫视在做国际新闻采访时拥有更大的空间。

闾丘露薇在略微思忖一下后说道:“我能不能把自己称为战地记者,我觉得可能在那一刻你可以把我称为战地记者。所以跳脱出来,我要做很多很多其他的时政类的报道。我的20多年的采访生涯里面,可能做的最多的是时政报道。”讲到这里她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采访中相较于她的反应敏捷、口齿伶俐,印象更深的是她的笑容。伴随着嘴角上扬,眼睛也是笑咪咪的。

2003年伊拉克战争,闾丘露薇作为在巴格达地区唯一的一名华人女记者进行了精彩的现场报道。(图片来源:凤凰新媒体)

在凤凰卫视这个媒体平台,闾丘露薇又是怎样开启的战地记者之旅呢?2001年11月,阿富汗战争开始。冲突爆发后,凤凰卫视当机立断决定在烽火现场做报道,这对于当时的大部分记者来说,还是略为陌生的形式。

“当时在凤凰卫视,我在新闻部已经是采访主任了。因为它(指凤凰卫视)是一个很新的媒体机构,每个人都好像经验都不多。那相对来说,我要比同事的经验多一点点,因为那时候我已经采访过长江水灾,然后也做过一些中国领导人的外访。所以在外采访的经验相对多一点点,不算多,也只是多一点点。”

“因为电视采访它并不是一个单打独斗的(采访形式),像报纸媒体、报纸记者一个人拿个录音笔,然后就进去了。所以对于电视记者来说,你又像一个小领队,你要带整个团队,那你要考虑的不单单是完成采访任务,(和)你自己的安全,你还要考虑你的同伴的安全。”

闾丘露薇曾三次进入阿富汗采访,是进入阿富汗的首位华人女记者,被誉为“战地玫瑰”。现在闾丘露薇的身份是香港浸会大学新闻系副教授。(摄影:王茜)

当时作为采访主任的闾丘露薇主动请缨,远赴阿富汗现场。在举手之后她向凤凰卫视提出唯一一个要求,便是挑选摄影师。

“我挑选了一个我认为最有经验的摄影师,因为1989年的时候他在天安门广场,他会知道在处理人群和冲突的当中,稍微的有一些经验,另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他是个户外生活爱好者。”

闾丘露薇对此感念不忘,她感慨道:“还好我挑选了他”。如何在天气恶劣的环境下生存,闾丘露薇毫无经验。接到任务,这位摄影同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公司去户外运动商店买了保暖性极其高的羽绒服,并且带了很多户外野营的必需品。在新闻现场,这件厚厚的羽绒服让闾丘露薇成功抵御了寒冷。

再谈凤凰:“我觉得这是一个相互成就的过程

2015年5月,闾丘露薇宣布从凤凰卫视辞职。并在微博晒出最后一次录节目的照片,发文称:站完最后一班岗。 对于观众来说,唏嘘不已。

“我是2013年就决定要离开凤凰了。我2013年其实已经在申请博士,只是很遗憾,申请了三年才成功,这就是为什么2015年才离开。”

2015年5月,闾丘露薇宣布从凤凰卫视辞职,并在微博晒出最后一次录节目的照片,发文称:站完最后一班岗。(图片来源:闾丘露薇微博)

她谈起离开的原因,“因为2013年的时候,已经觉得我可以做新闻的空间几乎没有了,所以我已经不能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一个记者。在这样一个情况之下,要么是让环境改变你,我是没有能力去改变那个大环境,但我不想让环境改变我。在这样的一个情形之下,我就决定去申请美国读博士。”

告别这块挥洒过青春与热血的土地,她继续背起行囊,在异国他乡求学,一切从零开始。

在《501个疯子》一书中,主播与记者们调侃凤凰卫视的家长里短。书里的最后一段写道:“来凤凰,说大家一点都不为了钱来,那也许有点太过夸大了,但更多的人,确实是为了一股热血而来, 为了一份理想而来,为了一种有节制却温暖无比的人情味,一直在这里留守了十多年的光阴。”

凤凰卫视那些熠熠生辉的主播与记者们,一句干脆的“凤凰卫视整理报道”,曾经感动过每一个观众。

“有的时候人家会讲说,你所有的这些成功都是因为凤凰。我觉得这对我,还有我的所有同事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们的努力所以才成就这个平台。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凤凰这样一个平台,即使我和我的同事有那么多的努力,有那么多的决心、能力,也没有一个展现的平台呀。“

”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相互成就的过程,也是一个相互成长的过程。”

如今忆起离开凤凰卫视的前前后后,闾丘露薇回答的洒脱,一如当年离开的潇洒。

“你觉得这个平台可以让你产生归属感,那你就很愿意去做很多事情。而当你做了很多的事情之后,让这个平台的影响力变得更大,所以它是一个良性循环。那你也会看到后来,当它成为一个恶性循环的时候,当这个大环境影响了平台,其实也会影响到每个人的表现。所以其实这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何让它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的一个状态,还是在一个恶性循环的状态之下,你的受众就会无情的抛弃每个人。”

记者的主观与客观  媒体的聚焦与放大

媒体是放大镜,我们常常透过一滴水,看到整片汪洋大海。闾丘露薇表示“毕竟记者是代替了受众的眼睛去看世界”。

“如果我们透过媒体看到的场景,它聚焦在某一个很小的点上,然后你就会觉得很大。但如果是你在现场参与的,你就会觉得我只是在乌鲁木齐路,那么短的路上的那么一小节,可能没有你们想象当中的那么多人,然后可能也没有你们想象当中的、大家有那么强烈的政治诉求。

(编按:2022年11月27日凌晨,上海乌鲁木齐中路,数百名反“清零政策”示威者与警察爆发冲突。)

她接着说道:“其实这样的情形,在我自己现场采访很多的冲突的时候会明显的感受到。其中一个例子就是我在泰国采访军事政变,我在这条街上拍,大家在开枪,然后转一条街大家就去吃米粉。(吃完)再回来继续拍,但在那里你就要小心,可能会有流弹打中你。”

“如果你问当时曼谷的民众,他只要住在大概几条街之后,他会觉得那里的军事政变跟我完全没有关系。但是对于看电视的人来说,哇,曼谷,整个泰国发生这么大的事件。所以这个观感肯定是会有这样不同的落差。”

(编按:2014年5月,泰国前总理英禄前一年宣布解散下议院,导致反政府人士在发动大规模示威运动。在泰国首都曼谷,示威者占据数个地区已经长达数月之久。)

电视机里新闻现场深陷水深火热,电视机外民众的生活还要继续,明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闾丘露薇坦言,即便她当时在阿富汗,在伊拉克,在兵荒马乱中,留下来的那部分民众,还是努力维持正常的生活。

“我一直讲说,在风暴之外的人和风眼当中的人,大家的感受是很不一样的。因为当你到了那些战乱,或者有冲突,或者天灾人祸的地方,你会发现当地人还是要过日常的日子的。就好像在乌克兰,我的一些朋友最近去了,他说他们(当地人)都在很认真的生活。”

闾丘露薇称,记者在书写报道的过程中,有很多时候会比较主观,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摄影:刘之熙)

闾丘露薇认为仅靠依赖媒体或记者去观望世界,实则是非常危险的。

“我们选择什么样的受访者,我们怎么样提问,包括比方说我在接受这样的采访之后,截取其中的哪一段话,其实都是记者自己的选择,代替受众在进行选择。记者的视野也是有局限的,如果受众毫无戒心的完完全全去信赖,作为自己了解全世界的来源的话,其实是蛮危险的。”

“包括我教新闻的人来说,新闻其中的一个原则就是客观。如果评判这个新闻的好坏的话,五大要素的其中一个要素就是没有偏颇,比较客观中立。当然这是我们的理想状态。那我自己做学术研究,其中一个范畴就是在讨论这个客观性,我们到底可以做到多少?因为或多或少的会有一点立场在里面。”

“我觉得最理想的一个状态是,不同的记者,不同的媒体,越多越好,大家去报道同样的一件事,然后提供不同的视角,提供不同的角度,这样对于受众来说,才有更多机会对一个事件,或对一个人有全面的、相对比较平衡的认识。”

闾丘露薇曾采访过克林顿访华,长江水灾、香港澳门回归等大型活动,其对中国领导人外访的跟踪报道足迹遍布欧美、亚洲。她表示,不管你采访领导人还是采访一个街边的路人,我们都要用平视的眼光。(摄影:王茜)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资深记者,闾丘露薇也养成了记者独有的“职业病”。

“观察可能是一个职业病,还有就是对细节的准确性的纠结。就好像当你对一个年份,一个数据不太确定之后,我就会去搜索。”

在采访过程中,每每提到一个政治或热议事件,闾丘露薇都能准确的说出年份。

“而且很习惯不太相信别人跟我讲的,除非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不是太重要。如果是别人口头给我的一些资讯的话,我可能会习惯性的再去核实一遍。因为在过去做记者的生涯当中,犯过好多错误。”

过去在做采访报道时,闾丘露薇由于信任一些具有公信力的人,比如媒体人或学者,结果顺手拿来用的资讯最后发现竟是错的。这让她养成了核实信息的习惯。

闾丘露薇现居香港,她称上海和香港是命运轮替的两个城市,而现在好像又殊途同归。图为闾丘露薇的新书《浮世蔷薇》。(摄影:王茜)

现在闾丘露薇在香港浸会大学教书,但记者这个身份像一张永久标签,牢牢的粘在闾丘露薇身上。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她的字斟句酌之中,有着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记者只是一种身份,而“发声”是一种责任。

“我喜欢这份职业,但你说是不是有使命感、责任感,我不敢这么说。我小时候可能会觉得记者是一个关乎社会良心(的职业),但是当我真正做了之后,我就发现记者这份工作是由很多很琐碎的事情拼凑起来的。我不想说自己没有责任心,但是反过来你会觉得,既然能够坚持下去,其实可能也是因为有些责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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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茜

《访问》编辑兼记者,撰稿人,留学英伦。想与《午夜巴黎》中的小作家一样,搭上路边的老爷车去往上个世纪的花神咖啡馆。

郑爱嘉

《访问》实习生,目前是大同韩新学院广播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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