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母亲节特写】不想成为妈妈这样的女人

有人说,妈妈的性格影响一家人。对蔡慧燕而言的确如此,妈妈对她的影响让她在成为女人的过程中,努力朝一个方向迈进:不要成为妈妈这样的女人。在历经各种家庭变故之后,她才释怀,学习和妈妈共处。即使和解,那些心痛与心碎,也成为了漫漫人生路中无法磨灭的曾经。因为爱,所以恨。也因为爱,选择将内心的疙瘩藏起来,敞开心房接受彼此的不完美。

幸福家庭该是什么模样?

在蔡慧燕所憧憬的画面里,幸福家庭是一人主内,一人主外,一定要有人在家里头照顾孩子,打理家中一切大小事务。

当她说出“我的志愿是当一名家庭主妇”时,难免会让人感到一丝惊讶。毕竟在这时代,社会中主张女权的声浪还不小,怎么会有人愿意守在家中?但也许听过她的故事以后,你就能理解:爱有千万种模样,幸福家庭从来就没有规范。

”我很想把自己小时候缺少的那一块都给予孩子,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让家人感受家庭的温馨。”

蔡慧燕记忆中的童年,没有小女孩玩的家家酒,也不会黏着妈妈撒娇。10岁那年,与她较为亲近的爸爸离家到沙巴工作,最依赖的人因此也无法陪在身边。成长过程中印象深刻的画面停留在妈妈带着她和哥哥到新村串门子赌博。大人在一旁忘我地赌博,她和哥哥就在另一边玩耍。

蔡慧燕(右)儿时与妈妈及妹妹们的合照。(图片来源:受访者)

后来,妈妈在家开地下赌庄抽佣,让新村巴刹的小贩或熟人前来赌博。她对此厌恶至极,甚至偷偷报警,等警察上门扫场。从小无法和妈妈亲近,加上讨厌妈妈的赌徒习性,她在成年以后,恨不得赶快离开家,选择到新加坡工作。而这一待就是七年,期间甚少与家人联系,直到怀孕结婚才回国。

纵使母女关系向来存有隔阂,蔡慧燕依然想要与妈妈更靠近一些。奈何一直以来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方式拉近两人距离,而结婚生子正是那个契机。

“我想,结婚生子是从一个女孩成为一个女人的过程。可能也能够借此机会尝试理解妈妈当年的所作所为,进而改善我们的关系。”

孕期被妈妈无微不至照顾  母女二人冰释前嫌  

婚后一年,丈夫飞回新加坡工作,怀着第二胎的她带着大儿子住在娘家。因胎盘前置问题,她在怀孕22周便入院卧床直至生产。

“这段期间老公不在身边,妈妈帮我照顾两岁的儿子。医院的伙食很差我不习惯,妈妈就每天从沙登把食物送来吉隆坡中央医院。医院有固定探访时间,妈妈因为担心塞车,所以很早就煮饭,等到探访时间就准时拿上来给我。”

升为人母后与妈妈冰释前嫌。1997年,蔡慧燕与母亲带著大儿子(右二)及妹妹的孩子出游时留影纪念。(图片来源:受访者)

说起这段往事,她依然感触很深,几乎全程哽咽。

“是每一天哦,我当时真的很感动,终于感受到自己是妈妈的女儿。因为小时候的种种都让我觉得妈妈没有能力照顾我们,可说是完全忽略了我们。”

蔡慧燕的女儿出生时心脏有孔,在加护病房待了十天,直到五周大时获准出院。妈妈在这段期间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甚至不让她分心照顾大儿子,将母子三人的起居饮食扛在肩上,照顾得妥妥当当。

她说,妈妈那段时期还在放贷,因为老家靠近巴刹,小贩、经商者偶尔手头紧需要钱办货,就会找妈妈。以经济情况而言,妈妈的生活还算过得去,所以对儿女很慷慨,只要她能力所及,无论是出钱还是出力都愿意付出,也从不会埋怨他们没有给家用。

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更让她看清了家庭的面貌,解开自己多年来的心结。

“以前我以为爸爸去沙巴工作,是因为妈妈烂赌,需要很多钱,所以爸爸被迫到外地工作,然后寄钱回家。但事实却恰恰相反,爸爸去了沙巴之后有了另一头家,新任太太是个菲律宾人,他们育有两名孩子。”

她指出,爸爸离开家逾20年来很少回家,直到中风时,妈妈主动叫他回来,而且不只是接中风的丈夫回家照料,还把妻小一起接回家。在她的记忆里,爸妈关系很差,长期一见面就吵架,所以妈妈愿意包容一切的举动,让她颇为感动。

“是妈妈叫他回来医病的,但如果只是接他回来,他会牵挂那里的家庭,所以就全部一起接回家。因为住在家里,我才有机会看见妈妈的另一面,不是我小时候认知里那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妈妈不堪哥哥骤世  再度深陷赌海负债累累

蔡慧燕在家中排行第二,上有哥哥,下有两名妹妹。染上毒瘾的哥哥原本和妈妈一起住,她刚回娘家住时,哥哥还被扣押在扣留所,被放出来后终日在家无所事事。她形容他像“一堆烂泥”,每次看见他摊在沙发上就忍不住教训他。

“哥哥比我大两岁,不快乐的童年至少有哥哥陪我一起长大,我们感情很要好,看见他这样我很心痛。妈妈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每次进出戒毒所、扣留所都会有不同人打电话来家里要钱的。不久后,他又再吸毒,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后来,他在37岁那年车祸去世了。妈妈当时伤心欲绝,我们也一样,我到现在都放不下这个心结,如果我当时有尝试站在他的角度思考,而不只是用愤怒表达我的心痛,不知道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哥哥过世之后,妈妈再度沉迷赌博,一次比一次赌得凶,大耳窿债务欠得一次比一次多。

“第一次,我们三姐妹帮她还了五万令吉;第二次,她突然打电话给我,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七万令吉,隔天就要,大耳窿已经追上门了。我很少在妈妈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即使以前再讨厌她赌博,我也不出声。但这一次,我在电话爆哭,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堕落?最后,还是帮她还了这笔债务。”

有了第一、第二次的欠债,蔡慧燕与妈妈回温的母女情早已冷切。她坦言自己无法接受妈妈赌博赌至家庭分裂,小时候难以言喻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三次,她要我们帮她解决债务,但是没有提及确实数额,可以确定的是超过20万令吉。她甚至以死威胁,但我们真的无能为力,我很生气地当面对她说:‘我帮不了你,要跳楼的话你就去跳吧!’我当下清楚知道她不会去跳楼,但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也不知道我会怎样。”

“万一她真的跳楼,你是不是会自责、内疚一辈子?”我再次问她。

她迟疑片刻,眼神充满不确定却语带坚定地说:“我还是觉得这个责任是妈妈自己要负的。”

图为蔡家三姐妹与妈妈。(图片来源:受访者)

后来,她和妹妹让妈妈跑路到新加坡,虽然担心她人生地不熟,更一度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对或错,但这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大约两个月后,她从妹妹口中得知妈妈适应当地生活,才放下心头大石。

妈妈幼时被卖身葬父  内心也有无法跨越的坎

蔡慧燕追溯回自己无法与妈妈亲近的开始,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赌博,这只是后来加剧彼此矛盾的一部分。

“妈妈自己有无法跨越的坎,她跟外婆也有个心结。在她11岁的时候,外公病逝,据她所说外公很疼她,但因为家里很穷没钱办理身后事,外婆就以300令吉将她卖到一户人家。当时对方答应会给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去上学念书等等,但妈妈说其实是被卖去当佣人。所以,她在13岁的时候逃回家。”

她以“一堵无形的墙”形容母女关系:“我从小就感觉到妈妈对我很冷漠,但那时候还小,我不确定这感觉是不是真的,长大之后回想起才确定,真的是这样。后来,因为她做了很多我不喜欢的行为,那个想要与妈妈亲近的心就消失了,因爱生恨。”

妈妈定居新加坡多年,偶尔回马探望女儿,蔡慧燕也因心存疙瘩无法与妈妈长住。对于妈妈的付出,她不敢接受,也不想接受。直到某次送妈妈到车站搭车,目送妈妈离去的背影,她才突然释怀:“她再怎么不好,我这辈子也就只有一个妈妈。”

“我们的确无法亲密如其他母女,但现在的我,妈妈给什么我都会接受。敞开心房接受她的爱,是我爱她的方式。”(图片来源:受访者)

“她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价值观。影响我判断女人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男人如何维持家庭和谐,这是爸妈的婚姻关系影响我的部分。”

她从认识原生家庭开始,了解家庭的真实面貌如何塑造今天的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爸爸外遇重组家庭、妈妈好赌负债累累,这些应该是父母自己的人生课题。过去,我一直将父母的课题在自己的人生里放大,所以活得很痛苦。这一切的不快乐都是他们造成的,所以我学习划清,拾回自己作为孩子的人生课题。”

即使是最亲近的人,我们也无法干涉他们的人生课题,这是蔡慧燕的体悟。

“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孝顺了。”

曾经,她一直努力成为和妈妈不一样的女人,才发现那也是很难的一件事,因为你必须观察得仔细入微,才能和另一个人完完全全不一样。所以,她选择接受妈妈的不完美,她就是这样一个妈妈。

“和解之后当然还是会有疙瘩,不会像是完全抹掉以前发生过的事,我们的确无法亲密如其他母女,但现在的我,妈妈给什么我都会接受。”

“敞开心房接受她的爱,是我爱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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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咏琦

《访问》编辑兼记者,因为善忘,所以想要好好记录眼前的故事,当时代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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