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英国音乐剧《玛蒂尔达》(Matilda)在上海演出,除了面向儿童,在年轻群众间也有相当大的反响。
《玛蒂尔达》改编自1988年出版的小说,原版电影1996年上映,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电影之一。此IP的音乐剧常年巡演,歌曲当中的灵光,就是儿童成长故事的魅力。

《玛蒂尔达》的勇气与叛逆
主角玛蒂尔达早慧,爱阅读懂思考,但生在一个完全不理解她的家庭,父亲的职业是诈骗,甚至不记得女儿名字。小朋友独自到图书馆阅读、学龄仍未入学、在公共图书中找到领养申请文件、被寄宿学校校长囚禁在暗室,乃至最后被喜欢的老师领养,剧情确实有许多夸饰,但她身体中的勇气是真的。
《玛蒂尔达》最广为人知的歌曲之一是〈Naughty〉,歌曲结束前双手叉腰的形象,也是舞台剧和电影的标志。除了淘气,她在幼小的年龄跳出框架思考、抗议父母的忽视,渴望把自己的命运握在手中。故事的受众是儿童,曲风欢快、歌词简明易懂,但包裹了清新而精确的描写。
In the slip of a bolt, there’s a tiny revolt.
电闪过瞬间,有小小的反叛
The seeds of a war in the creak of a floorboard.
抗争的种子,在地板裂缝中伸展
A storm can begin, with the flap of a wing.
蝴蝶若振翅,风暴会开始
The tiniest mite packs the mightiest sting!
最小的虫子也有最尖锐的刺
——〈Naughty〉
故事花了很大篇幅描绘小女孩的聪慧和勇气,但相对存在的,还有黑暗的场景。这个故事不仅是小女孩逆转胜的人生,也通过其他成人角色,映射长期无法消化的创伤和痛苦——蜜糖老师(Miss Honey)虽然善良,却在自身姨妈的高压教育底下成长,也在姨妈管控、玛蒂尔达就读的学校教书,身心都没有真正自由过。
我喜欢《玛蒂尔达》对情绪的真实描写,没有过于正向的刻画,反之引导听众认识各种情绪面向。其中,〈Quiet〉刻画了愤怒、焦虑等情绪一步步发展到极端;最终,整个混乱的世界停摆下来,一片宁静。
而玛蒂尔达在剧情后期延展出的超能力,每一次都由愤怒触发,似乎也暗示情绪不一定是洪水猛兽,也可能在帮助你认清现实、离开桎梏。
〈When I Grow Up〉则是群演的合唱,学生们直白地唱出青少年和孩童对未来的想象,以及内心向往的光明。他们坐上或站上秋千,秋千像钟摆一样荡;面向儿童的音乐剧,结局相对完美,但世界真的会如此单纯吗?
When I grow up,
等我长大
I will be brave enough to fight the creatures
我就能勇敢地去挑战怪兽
That you have to fight beneath the bed
必须挑战的床下的怪兽
Each night to be a grown up.
因为我已长大
——〈When I Grow Up〉
这首歌让我联想到另一个“玛蒂尔达”。
《这个杀手不太冷》:没有根的杀手和女孩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人生一直都那么困难吗,或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台词出自1994年的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Leon The Professional)。电影中的小女孩也叫“玛蒂尔达”,父母和手足被黑道警察杀害,从此和对门的杀手里昂住在一起。
玛蒂尔达和里昂,前者是孩子,却在受虐的家庭生活中过于早熟;后者是成人,但从未体验过爱和理解,也习惯了杀手身份的隐匿和封闭。

里昂每天强度训练,从不睡在柔软的床褥。他将杀手的技艺传给玛蒂尔达,女孩想要报仇,惹上黑道警察。最后一场打斗中,里昂选择和反派同归于尽,换来她仅存的性命。死前,他对女孩说:“你不会失去我的。你让我知道生命是什么。我想快乐,想睡在床上,想扎根于地面。你再也不会孤单了,玛蒂尔达。”
里昂总是捧一盆绿植,绿植的根茎无法扎根大地,就像他不停移动逃亡的人生。玛蒂尔达独身一人,主动去了孤儿院,把里昂的植物栽在院内的草坪上,无论明说或暗示,两个无家的人都不再漂泊。
电影结尾是摇滚诗人史汀(Sting)的〈Shape of My Heart〉,以扑克牌花色暗喻肮脏现实。歌词中,黑桃、梅花、方块分别代表利刃、战火、金钱博弈;红心则用来叙述以上三点都“并非我内心的形状”(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世间的善恶并不分明——外表正道的警察,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杀手看起来冷酷,内心却渴望生命最明亮之处,为了带来光明的人存活,不惜赔上自己的生命。世人也许看不出,但里昂并非两面三刀之人,这也或许是他想说的话。
But those who speak know nothing
但一无所知又捕风捉影的人们
And find out to their cost
他们终将付出代价
Like those who curse their luck in too many places
诚如满怀妒忌与尖酸心理的人们
And those who fear are lost
以及惧怕失去一切的人们
That’s not the shape, the shape of my heart
而那红心,并非我心之形状啊
————〈Shape of My Heart〉
救赎之外,“玛蒂尔达”的成长寓言
从两个玛蒂尔达的命运来看,他人身上似乎不存在所谓救赎。她们是在观察世界时看到另一种可能,而后做出自己的选择,最终找到生命的出口。
《玛蒂尔达》音乐剧中,主角被父母抛到军事化寄宿学校,承受不安和焦虑,甚至被校长施虐,最终靠知识和心灵的觉醒迎来转折,被蜜糖老师收养。《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玛蒂尔达遇上里昂,命运促使两个孤单的人相遇又分离,她也从对方身上明白,终究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扎根大地。
有时候也在想,自认为拯救对方的叙事,是不是一种变相禁锢?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不拘泥于救赎,应该让彼此命运的根扎进更深的土壤。

或许所谓救赎,并非集中在一个特定的人身上,是生活中一点点堆积起来的、魔法般的微小瞬间——读到一个句子、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短暂却真诚的注视。人性是多面的,命运是复杂的,太多误解和冲突可能发生,所以这些连结的时刻尤为珍贵。
最近也在阅读德国作家赫塔·米勒的作品,她书写德裔罗马尼亚人在苏俄的遭遇,反复提及自己被秘密警察审讯。其中一段让我难以遗忘:“这白色的光芒让我感到自己神圣不可侵犯,让我在内心摆脱他们,生出许多大胆的想法。他们却不懂是什么在保护我。我脑海中浮现出一首小诗,我默念着,仿佛从丝绸衬里读出。”
就让生命的诗句展开,哪怕别人一辈子都无从理解,只要让孤单或不安消散,就值得好好保护。有天积攒了足够的勇气,或许就有力量,为自己做出一些打破现状的改变。
努力成长的“玛蒂尔达”们终会拯救自己。
But nobody else it gonna put it right for me!
但没有别人能够帮我把一切都搞定!
Nobody but me is going to change my story!
除了我自己没人能改变我的结局!
——〈Naugh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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