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声相》文学朗诵会以“Polyphony of Voices”为英文名称。“复调”(Polyphony)源自音乐,指多个曲调与声部同时存在,各自独立,却又彼此交织。
当不同的声音愿意发出,也愿意彼此倾听,便形成一个复合而流动的场域。在马来西亚,不同族裔、不同语言,以及国族与私我的书写之间,是否也能拥有这样的对话?
适逢大马国庆夜,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马来西亚汉语桥俱乐部以及口口诗刊把这个想法搬上舞台,也让它真正发生。十种声音从国族、故乡、亲人、诗意一路延伸至城市,在华语、马来语、英语,以及伊班语、闽南语、广东语等不同语言之间交错流动。
文学或许无法消弭所有差异,却可以让彼此原本遥远的声音,有一个相遇、倾听与共鸣的地方。
而这一夜,马来西亚的作家们,用十种声音,写下了属于这个国家的一场“复调”。
除了挥舞国旗、观看烟火与游行,我们还有其他方式庆祝国庆吗?
十位来自不同族群、语言与文化背景的表演者,在国庆日夜晚以文学与音乐发声,道出自己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寻找归属。《众声相》文学朗诵会提供一个温暖的视角——庆祝一个国家,可以从听见彼此开始。
配合2026年国庆日,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马来西亚汉语桥俱乐部以及口口诗刊于8月31日晚上8时,在白沙罗表演艺术中心联合举办《众声相》文学朗诵会,吸引逾140人参与。

开幕仪式由中国驻马来西亚大使馆赵长涛教育参赞主持、并由马来西亚汉语桥俱乐部主席戴小华、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会长伍燕翎教授、马来西亚翻译与创作协会会长林尊文、星洲日报文教主任曾翎龙、访问网总编辑陈文贵、《众声相》统筹及《口口诗刊》代表梁馨元,以及《众声相》统筹、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青年组主任郑羽伦陪同参与见证。
主办单位表示,选择在国庆日举办《众声相》,除了庆祝国家独立,也希望借文学回应“马来西亚”这一共同命题。“复调”并非让所有声音趋于一致,而是让不同语言、文化、经验与观点同时存在,在彼此回应、碰撞与交织中形成整体。这一概念也成为整场演出的核心:不同创作者保有自身的文化背景与表达方式,同时在同一舞台上交流。
国族与跨族裔发声
国族的讨论不必然趋于一致,它可以存在分歧,可以容纳不同的立场和记忆。有些声音长久以来并没有被大家听见,而跨族裔的朗诵,则让这些声音得以在同个空间相遇。
这场别开生面的文学朗读会是由大马电视华语新闻主播拉丝达(Rasyidah Abu Johan)主持,他也朗诵了经典古诗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与〈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跨越千年的汉语吟诵中,从故国之思到个体的离愁,诗句已经穿过语言与族群边界。

林天英是著名华裔马来语诗人,曾获约三十项文学奖,作品入选265部选集,也是国内外大学的研究课题。身穿传统暹罗Menora戏服进入剧场,跳起在马来半岛传承数百年的暹罗舞蹈,昏红灯光下营造迥异时空。
他朗读的〈Sahabat〉(朋友〉,写下了和谐,也不畏惧提起伤害、敌对和争吵。我們的血液同样鲜红,眼泪和伤口同样痛苦,如此,也能用相似的声调,忠诚地唱起一样的歌。在彼此的异同之上,人们有共同的信念去交融差异。
“Sahabat, kita di sini mempunyai tanggungjawab abadi untuk sentiasa mencipta syurga- bukan memperagakan sebuah nereka”——人们应当创造天堂,而不是展示地狱。

加玛拉斯兰(Jamal Raslan)是巫裔口语诗人,发声时带着与文字融为一体的韵律,今夜的朗诵穿插华、英、巫三语。他提起,在雪兰莪双溪威新村(Sungai Way)上华文小学时,就学到“声音”一词。有趣的是,马来语中的“bunyi”和“suara”、英语的“voice”和“sound”,在中文语境上都能包裹进“声音”的词义。
“我的声音是一道河流”——声音,承载存在、思想、身份,一切灵魂在这世上碰撞所得出的结晶。于是,延绵中诞生了话语,诞生了生活;就这样一意孤行地活着,从不回溯。
而说话时的口音,代表我们究竟来自何方。加玛的〈Bars〉写了父亲、母亲与自身的口音。作为精通三语的巫裔,起初,在语言与族群认同之间还有些自我怀疑——“Instead of sajak and syair I spoken word my truth doesn’t sound like it belongs here.”(比起马来诗歌和韵文,我的真心话听起来格格不入)。

少年爱上酒吧里的说唱、爵士乐、美国口音,或许是自由象征;然而,声音能够决定归属,如若我们保留自己说话时的口音,便也是保留与土地、家庭、生命经验之间无法割舍的联系。
I must not settle, like him. I must welcome, like her.
I must not yield.
So that when I speak-
I will not lose my country a little more;
the world will know where I come from;
it will not be the Queen’s English. It will be my mother’s. It will be mine.
所爱之初——故乡,与亲人
在国家的天空下,我们更扎根于自身的故乡与血缘关系。乡愁未必是一处可以指认的地名,也可以是一种从身体深处生长出来的记忆。它是土地的气息、母亲或祖辈的声音,是我们尚未学会言说,便已经拥有的归处。
李哲林来自砂拉越,游走于自然与音响之间,他的音乐扎根婆罗洲文化与森林语汇,在现代独立音乐中开辟出一条质朴而神秘的路径。他担任《众声相》声音总监,也带来自己的歌曲〈Guide Me to The Light〉。对祖灵的召唤、对自身归处的遥望,有光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今夜他唱出伊班族语,也现场演奏沙贝琴,疗愈的路径遍布大地。

在跨语言演出的基础上,《众声相》进一步通过翻译推动文学交流。马来西亚翻译与创作协会及《口口诗刊》参与协办,将翻译、文学创作与舞台演绎结合,并推动部分马华文学作品进入马来文语境。
李哲林朗诵〈一切务必剥离〉(Semua Harus Dilucutkan),翻译自马来诗人Zean Kasturi的诗作。命题仍然回到孕育一切的故土,剥离世界送到你眼中或唇边的外在,人会在追忆之间回到生命起点。愁绪蒸发或茁壮生长,都包裹在祷告之中。
彭美君(伊藤树)则带来散文〈阿May〉。这个名字在华人女性之间常见,她用以书写逝去的母亲与童年。园游会如吉普赛人般迁徙,目眩的异次元太美好,我们却常常卡在一个戛然而止的瞬间。幸福是渴望重复。如果还有一个园游会熄灯前的铜板,如同最后一个闪烁的愿望,我们甘愿拿它去换回什么?她希望换回母亲,回到所爱之初。

〈清明同阿爷讲嘢〉,标题一读出声便是粤语。诗人吕育陶记下传统华人拜山的场景,几句对祖辈清清淡淡的寒暄,道出思念,也是对乡音的缅怀。“化成灰嘅 / 仲有无人再识讲嘅乡音 / 阿爷,会有一日 / 以后嘅思念过唔到桥”。
我嫌粤语老土
而家才知道
一句粤语,重过一本字典
内面刻着一个时代
二十一世纪的诗意
千禧世代诗人连宏勋,朗诵了〈明天记得带历史课本〉和〈我的诗意正悄然死去〉。学生时代的课本和床边死去的诗意,年轻的眼睛把两个意象收拢起来。课本上的岁月,似乎和课桌的坑坑洼洼重叠了,诗人搁浅在自身尚未开始的历史中。彼时,还有力气提笔写下一首课间的诗;却也忍不住去想象,有一天身上的诗意奄奄一息,自己只能看着它死去。

吕育陶〈诗的直播〉,用直播的语言说诗。叙事诗、同志诗、科幻诗、政治诗、图象诗、战争诗……哪个种类季度盈利增长最高?哪个带来巨大利润?人们想知道什么最值得、什么最成功、什么能够换来更多掌声,却忘了诗有时不生产任何可计算的数字。“写诗有风险,读诗需谨慎”,知道真相之后,如果你还愿意投入,就请按赞、订阅、开启小铃铛,加入写诗群组。

Hierarchy(阶层制度),提到这个词,你会想到些什么?是把每一种不同的人群分类,层层划分值得待在上位的人群。而英语诗人周家栋(Dano Chow)使用这个标题的同时,又把社会阶级制度的期许彻底打乱——宽恕者、无私者、懂得爱人的人,难道就不能和挣到最多钱的人、发出最少声音而善于生产的人、成功繁衍后代者相同排序吗?最后一段如此书写:
The one who remembers everything
The forgotten ones
无论什么人,都尝试在荒谬的排名中证明自己值得,却仍会在生命最后一段被遗忘。

空间,和脚下的城
文字编织的空间,可以是现实新闻,或是小说家赋予的新视角。我们共享一座城市的错愕与落寞,当看着同一景物,彼此的情感看似遥远却触手可及。
〈深渊—记吉隆坡天坑事件〉由诗人林健文书写,记载城里的真实事件。2024年,吉隆坡市中心一处路面突然坍塌,48岁印度籍女游客维贾亚莱丘米坠入约8米深的坑洞中。她失踪了,在光天化日之下——诗人将女娲的蛇身与湿婆的形象加入篇章,仿佛创世与毁灭在同一个深渊里彼此凝视;而有关人类的无常总是脆弱,“一层是土 / 一层是灰 / 一层是生命短暂的蜉蝣”。

这夜,龚万辉带来两篇小说节录,分别是〈人工少女·房间的雨林〉和〈远方的巨塔〉。吉隆坡熟悉的建筑,在小说里有了另一种生命;城市不断向上生长,而生活其中的人,在废墟与高楼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人工少女·房间的雨林〉写了画着雨林的半山芭监狱围墙,若和吉隆坡的早期岁月有所交集,应该对这座监狱并不陌生。后来,这座英殖民时期的建筑物被推倒,高楼大厦建起,文中的“她”却总觉得城市的一切皆不长久,都要被这片雨林的绿吞噬掉。
〈远方的巨塔〉,写的是双峰塔,高耸的建筑物映着众生渺小。小男孩向父亲央求去看塔,似乎这样,就可以将自己对远处的希冀收入囊中;父亲看着巨塔,却只感觉自己卑微。不甘寂寞的警示灯就这样,在生命里一闪一闪,父子两人各怀心事。

从国族、语言、故乡、亲人,到诗意与城市,《众声相》让十位来自不同背景的创作者,在国庆夜以各自的文字与声音,呈现属于自己的马来西亚。
两个多小时的演出,没有刻意追求声音的一致,而是让不同语言、文化与生命经验并置在同一个舞台。当华语、马来语、英语,以及方言与音乐彼此交错,这场文学朗诵会也从单纯的艺术演出,延伸为一次关于身份、归属与共同生活的对话。
对于参与其中的创作者与观众而言,这或许是庆祝国庆的另一种方式——在共同纪念国家的同时,也听见组成这个国家的各种声音。
当舞台灯光最终熄灭,声音暂告一段落,而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