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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不是一个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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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单独的白鹭飞在稻田上的夕阳天空,再旋转几圈后,降落在稻橞之中,静静地等待捕猎时刻。附近有几位小孩在稻田里追逐嬉戏,把衣裤都沾满泥浆,然后互相嘲笑,根本不再乎母亲从家里传来的呼叫声。我在担心,他们的青涩,就像稻苗的绿,会不会随着夕阳的金黄色,逐渐渲染了他们本来的色彩。

我在想象,如果是城市的小孩,现在的时刻应该是在玩手机,看电视,或者从补习班回家。他们活在父母的生活榜样里,成为了大人的缩影。

如果有一天他们生病了,来到医院后就面对各种疾病与医疗所带来的痛苦与恐惧时,他们的父母将会是最了解他们吗?还是一切安排都是跟照父母的个人经验来决定?那么医护者是在医疗孩子本身,还是一对父母的缩影而已?

医护者是在医疗孩子本身,还是一对父母的缩影而已?(图片来源:Freepik)

走入阿里夫的房间,听到墙上的心跳超速的警报声,看着他满身都是红白黑的监测电缆,再闻到强烈地板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我慢慢走到他的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问他:“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吗?”他睁开眼睛,神情很出奇平静地告诉我:“我要回家。”我把耳朵凑近他,想要更清楚确定他说的话。他再次重复:“我想回家。”我说:“好。我帮你回家。”

当我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的团队里的林医生说:“他的父母不同意让他回家。“我问为何如此。林医生继续脸露难处地说:”因为这孩子突然癌症并发,父母亲还在悲伤着,他们认为应该要继续和病魔对抗,他们说不能接受回家等待死亡。“

我了解父母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事实。经过六个月的化疗与手术治疗,病情在短暂控制后突发扩散到全身,他的下半身已经瘫痪,如今肺部也布满癌细胞。我们给他吗啡止痛和抗焦虑药来得到好睡眠,而重症专科医生给他呼吸补助器,强烈抗生素和强心剂来维持他的生命。

我了解父母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事实。经过六个月的化疗与手术治疗,病情在短暂控制后突发扩散到全身,他的下半身已经瘫痪,如今肺部也布满癌细胞。(图片来源:Freepik)

几天前癌症专科和重症专科医生与父母召开家庭会议,商讨治疗方向。 林医生说:“ 听说父母无法接受放弃治疗,所以大家只好继续尽量维持他的生命。他的父亲是一名物理治疗师。而母亲是一名护士。”

可是,这是维持生命,还是延缓死亡?

我提起电话,致电给他的癌症专科医生。“您好。我想知道这十二岁的阿里夫目前是否还有什么癌症治疗方案?“ 电话那头的陈医生带着沉重的语音说: “ 没有。就算有,也是暂时拖延生命。”

当我问为何不让他回家时,陈医生说:“他的父母不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我心里想,所以我们是在医治他的父母,不是医治阿里夫。”如果你可以说服父母,我不会反对他回家。“ 陈医生说完就挂上电话。

我心里想,所以我们是在医治他的父母,不是医治阿里夫。(图片来源:Freepik)

法律规定十八岁以下的小孩都必须得到父母的同意才能拒绝治疗。
我看着隔着玻璃窗的阿里夫,仿佛他的眼神还在要求我帮助他回家。

我下定决心,要求团队帮我预约父母立刻见面,并将呼吸器换成居家氧气器,然后安排预订救护车和准备处理出院的手术和药物,并通知儿童安宁疗护居家团队进行家访。

我坐在父母前,以平静的情绪告诉他们:“我看到你们的内疚,无助与悲伤。我也看到阿里夫现在的能量非常低,也许无法度过今晚。他告诉我,要我带他回家,你们觉得怎么样?“

阿里夫的母亲立刻嚎啕,他的父亲从旁抱着她。过了几分钟后,阿里夫的父亲问: “我们不想看到他痛苦。您能保证吗?”

“这是我的任务。我会尽力。” 我说。

两个小时后,我在救护车上和阿里夫告别。我说:“ 阿里夫,我们可以回家了。”

阿里夫脸露微笑,给我最后的肯定。

阿里夫在家六个小时后,在家人的围绕下,安宁地离开这世界。

阿里夫在家六个小时后,在家人的围绕下,安宁地离开这世界。(图片来源:Freepik)

成人病人可以自主决定治疗方向的选择与生命末期的计划。对于病童,父母是主要的决策者。可是,我们是否应该至少让孩子说出他们的心愿?

也许你可以认为他们不够成熟,不够对疾病的认知,可是我们永远无法取代他们身心灵上的感受,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路程,虽然我们可以陪同,虽然我们可以尝试说服他们。

如果一个生命到最后也无法赋予聆听和选择的权力,那么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还有,我们是否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来面对死亡?

身为医护人员,最简单与安全的方式就是将决定权完全交给父母。可是父母身上背负着极大的内疚,无助与悲伤,他们也对医疗方案一窍不通,这样的权力移交是否公平,是否可以为孩子得到最好的利益?

梁护士说:“我相信阿里夫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有限,他只是不想让他的父母失望。”这让我想起,阿里夫总是在母亲跟前微笑坚强,强说自己身体很好,可是每每在夜深时,剧烈的疼痛让他在床上挣扎。这也是执勤夜班护士的觉察。

“如果可以让他好好和父母谈生死,这个结局会不会变得更好?” 梁护士在发表阿里夫的死亡回顾审查报告(death review)时的总结。

如果一个生命到最后也无法赋予聆听和选择的权力,那么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还有,我们是否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来面对死亡?(图片来源:Freepik)

我们不能将大人的思考模式认定是对孩子最好的方式。每个孩子在不同文化与环境下成长,在这个成长过程中会经过很多困扰,不解和误解的局面,如果我们可以好好和他们沟通,他们就可以成为团队里很好决策的一部分。

“小孩有自己一套的告别方式,只是我们是否了解他们,是否接受他们的方式?”

我向团队说完后,继续回到诊所和下个孩子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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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颉

李颉,原名李知展,马来亚大学医学院毕业,考获英国皇家儿科专科学院和马来亚大学儿科专科硕士双文凭,再到英国专修儿童安宁医护疗法,如今担任马来西亚吉隆坡中央医院儿童安宁疗护专科顾问医生和马来西亚儿童安宁疗护协会创办人兼主席。

我有话说
1 条评论
  1. 成人之間的溝通也未必會明確表達,可能是大家在不同家庭文化,和社會培養長大成個人性格緣故。小孩子的生活也許沒有大人般社會生活的複雜,大人也只需要聽聽孩子真正想說,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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