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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柯克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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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右翼基督教势力最怕什么呢?就是所谓的“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 (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s,简称WASP)成为弱势甚至消失,而WASP群体正是美国历史上推崇且反对废除奴隶制度,尔后支持种族隔离政策最力的一群人。这也是柯克附和极右政治势力,散播“大替代理论”(Great Replacement Theory)的原因,认为西方国家的本土白人终会因为非白人尤其是穆斯林涌入而成为少数,甚至灭绝。

放在马来西亚的语境,同样的阴谋论也发生在具有强烈忧患意识的马来社会当中,以至不时有极端政客炒作非马来人移民特别是中国人涌入,最终将导致马来人遭边缘化甚至消失。

不时有极端政客炒作非马来人移民特别是中国人涌入,最终将导致马来人遭边缘化甚至消失。(图片来源:freepik)

只是在民智开启和资讯发达的现代,美国右翼基督教势力难以赤裸裸鼓吹白人种族主义,于是以“捍卫基督教传统家庭价值观为幌子”,抗拒女性主义,反对性别平权,甚至仇视性别弱势(跨性别/同性恋)群体,毕竟没有多少人会反对“传统家庭价值观”。就连很多嘴巴上高喊““支持跨性别/同性恋群体权益”的所谓进步人士,若问他“万一你的孩子是这个群体,你能接受吗?”,对方恐怕也支支吾吾。

说句不中听的话,普世华人教会,特别是东南亚和港台,多受美国右翼基督教势力影响,支持特朗普也连带认同柯克的谈话。但柯克如果真的信守所谓基督教的传统家庭价值观,又怎会为数次离婚,背着妻子和孩子多次出轨,甚至因为性侵犯而被定罪的特朗普站台呢?

宗教界从来不缺少人前谈信仰谈真理,或以“信仰辅导他人”,背地里却瞒着家人行羞耻之事的人。就连美国知名的右翼反同基督教领袖,也是特朗普支持者的杰里法威尔(Jerry Falwell Junior),都卷入观看妻子与他人同床的性丑闻而辞去保守基督教的自由大学(Liberty University)校长一职。

杰里法威尔因卷入观看妻子与他人同床的性丑闻而辞去保守基督教的自由大学(Liberty University)校长一职。(图片来源:NBC News)

只要不侵害他人,我其实并不在意特朗普的私人言行,但他最令我反感的是从竞选到出任总统,都不曾掩饰对移民和难民群体的蔑视。除了重复“移民吃猫狗”的谣言,特朗普上任后还以禁止难民入境为荣,甚至不惜强行把难民/移民儿童与父母分离。《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的报告显示,自特朗普第一次就任以来,有1360个孩童至今仍未能与他们的父母团聚。

耶稣说“你若做在最小的弟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所谓最小,也就是最弱势,最有需要的人。圣经也提到上帝为“孤儿寡妇伸冤,又怜爱寄居的,赐给他衣食,所以你们要怜爱寄居的”。特朗普号称要对抗反对基督教的势力,但他对待弱势的移民和难民小孩的方式,却为何与基督的教导背道而驰?柯克既然是基督徒的“榜样”,生前又为何无视特朗普对弱势群体的暴行?基督徒不应该只看到“传统家庭价值观“,却忽视世界各地的不公和苦难,更不能漠视有人以基督之名,行不义之实。

柯克既然是基督徒的“榜样”,生前又为何无视特朗普对弱势群体的暴行?(图片来源:网络)

基督教右翼声称,因为柯克的“殉道”,美国正在进入一场属灵争战 (spiritual warfare)。我的疑问是:在这些自认为最符合基督教价值观的人眼中,社会不公、官商勾结、贫富差距、种族主义、贪婪的新自由资本主义、仇外情绪、对移民和难民的攻击、特朗普惯性撒谎和性侵害行为等等,怎么从来都不是属灵衰落的征兆呢?

基督教历史上的殉道不是儿戏,其中需经历暴政下的歧视,逼迫和苦难,一如耶稣那样,最终死于非命。1945年,当主流德国教会颂赞希特勒之时,潘霍华(Dietrich Bonhoeffer)牧师勇于反抗纳粹政权而遭逮捕,坐牢并送上绞刑台,就是一种殉道。我们这个世代,依然有基督徒在极权统治当中坚守信仰,例如共产国家的地下教会,或极端穆斯林国家当中的基督徒,他们随时都可能因为坚守信仰而死,那才叫殉道。请问除了没有完成大学,只因得到美国右翼政治势力支持而平步青云,享有白人男性地位特权,政治和宗教理念皆符合当权者要求的柯克,何来为主受难可言?他充其量只是美国政治暴力的受害者。

因为柯克之死才感叹“真理不死”,若非离地就是无知。历史上死在暴力之下者,不计意识形态,左派右派,多如繁星。1968年,提倡平权运动,同时也是牧师的马丁路德金遭捍卫种族隔离政策的白人枪杀;2016年,长期支援移民社群,反对脱欧的英国工党国会议员乔考克斯(Jo Cox)遭白人种族主义份子枪杀。我向来捍卫反堕胎人士的权利,但反堕胎极端份子暴力攻击提供堕胎手术的诊所,导致人命伤亡的事件在美国层出不穷,却甚少有右翼基督教人士谴责。如果“右派讲道理,左胶讲物理”,欧美那么多极右白人枪杀理念不同者,又该如何解释?

2016年,长期支援移民社群,反对脱欧的英国工党国会议员乔考克斯(Jo Cox)遭白人种族主义份子枪杀。(图片来源:BBC)

我不是上帝,无权也不会质疑柯克的基督信仰,但我长篇大论以后,只是想对两个不同的群体传达我的看法:

如果你是基督徒,就务必知道《弥迦书》说的“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上帝同行”;耶稣也说得很清楚,如果行善只为显扬名声,那么人也就只能得到浮世虚名。特朗普多次高调要全球认同他的贡献,甚至不掩饰对诺贝尔和平奖的渴望,傲慢得不可理喻,毫无谦卑可言。

基督信仰的核心除了耶稣的救恩,也是修复人与人的关系。如果基督教成了你和邻舍之间的一道墙,你要选择的是你的邻舍而不是基督教,也不应该认同特朗普和柯克把人与人之间对立起来的政治操作和言语,同理,任何人试图制造对白人的仇恨,也不应被赞许。

至于提倡多元政治,甚至为此加入所谓进步政党的马来西亚人,则不应该一方面号称要建立族群和性别平等的社会,却又认可不断发表宗教,性别和种族歧视言论的特朗普和柯克,这种伪善只会加剧族群和宗教鸿沟,对建立一个更公平的马来西亚没有任何好处。我们有权对任何宗教包括伊斯兰教持异议,但不应该认可贬低群体的言行。

我同情此刻柯克悲痛中的家人,也赞赏他遗孀公开表示原谅杀害丈夫的凶手,却决不因此认可他的观点。因为柯克不是真理,他只是网红时代一个较为突出的现象,只有肤浅的人才会认为他生前的谈话经得起千秋;事实上,活着的人才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消除他所遗留下来的负面影响呢!

阅读上篇:谈柯克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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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南发

标准猫奴,自由撰稿人。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议题,以及东南亚区域政治,视人道主义为国籍(humanity is my nationality)。热爱阅读,下厨,骑车和了解世界各国茶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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