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部门工作的普通医生常会有一种想法——如果一个人是因为某种疾病而死亡，那该疾病一定已经非常严重。足以致死的疾病，肯定会造成明显的内部器官损伤，也就是说，当我们在进行解剖时，要找出死因并不难，因为器官的变化可以用肉眼看得见。
其实，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的！
因为遗体内部器官的变化是需要在解剖时被发掘的，倘若负责解剖的医生没有具备专业的知识，那即便遗体器官变化再明显，医生也不会看得见。医生在为遗体进行解剖之前，必须先对死因有一个概念，并在解剖的过程中，分析每个器官的变化，直到找到真正的死因。
那经验不足的医生，该如何是好？
在法医部，我们有制定好的解剖标准作业程序。一般来说，只要跟着步骤进行解剖，大部分的死因都可以找出来。对于经验不足的医生而言，更需要严谨依据步骤为遗体进行解剖，绝对不可以偷步。网络上有句话说：捷径走多了，人就废了。这句话，恰恰可以形容在解剖学上。
赋予解剖真正的意义
犹记一个周末，我和部门的一位普通医生一同值班。我接获一宗孕产妇猝死的案件，由于与我一同值班的普通医生资历尚浅，经验不足，仍无法单独完成解剖工作，所以我必须赶往医院和他一起为遗体进行解剖。
死者是一名31岁的外籍女子，结婚至今总共怀孕了4次。最后一次怀孕生子是去世的10天前。据悉，死者之前的每一胎都没有进行任何产检，生产时也没到医院，而是在家里分娩，所幸四个小孩都算是健康。根据丈夫口供，10天前死者在家中顺产后，开始了为期一个星期的“坐月子”；之后就和怀孕前一样回到农场耕种。
最近几天，她也没有产后出血的现象，直到过世当天早上，死者开始出现全身疲倦、不舒服的情况，于是躺在床上休息；中午时分，死者突然呼吸困难，然后陷入昏迷，家人急忙将死者送往医院急救。抵达医院以后，医护人员证实死者已经死亡。基于死因不明，警方要求法医部为遗体解剖，找出死因。
依据死者上述种种症状，我大略推断数个机率较高的死因，包括：肺血栓栓塞、羊水栓塞、败血症、胎盘滞留导致的产后出血等等。至于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死因，则需要透过解剖来证实。
首先，遗体外表没有可疑的伤痕；眼结膜和指甲床显得苍白，也许是分娩过程失血过多；死者裤子和内裤都没有血迹，也没有穿上产后卫生棉。这说明，产后这几天，死者失血不多。这符合死者丈夫的说词。
之后的遗体解剖，我嘱咐普通医生负责打开头颅检查脑部；而我负责剖开死者的胸腔和腹腔。解剖过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普通医生手里握着死者的脑袋，然后兴奋地说道：“我找到死因啦！”他将死者的脑部切片，发现死者脑部多个部位出现液化性坏死（liquefactive necrosis）。这其实就是缺血性脑中风。但，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为何会突然脑中风呢？我再一次和普通医生确认。
“陈法医，脑和相关的细胞组织都检查过了，都没有什么异样。”
虽然不懂导致缺血性脑中风的原因，但碍于还有胸腔和腹腔里的其他器官还没检查，我决定先完成胸腔和腹腔的解剖工作，然后才继续思考。死者的心脏、肺部、肝脏和肾脏，经过详细检查后皆没有发现任何严重疾病的迹象；子宫内也不见有胎盘滞留。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死者死于缺血性脑中风？这时，我突然想起：硬脑膜！
“我要检查硬脑膜。硬脑膜在那里？”
普通医生竟然没有检查硬脑膜，硬脑膜已经被放回头颅里面，头颅外的头皮也已经被缝合上去。我再次将硬脑膜从头颅拿出来，放在切板上，剪开上矢状窦（superior sagittal sinus）后，发现里面全是血块。医学上，我们称之为“脑静脉窦血栓形成”（cerebral venous sinus thrombosis），死者是一名孕产妇，这解释了为何死者的血液处于高凝固状态，当“脑静脉窦血栓形成”发生时，这就是造成死者脑中风的原因。
我能理解这位普通医生也许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也没有丰富的解剖经验，但检查硬脑膜，同时剪开上矢状窦是解剖必要的步骤之一。倘若我们真的忽略了检查死者硬脑膜的步骤，那么我们将永远无法知道死者脑中风过世的原因。
须知，解剖其中一个用意是防止再有类似的死亡发生，只有掌握到孕产妇中风的原因，那妇产科医生在治疗孕产妇时，便会多加留意孕产妇是否有中风的症状，然后根据个别情况，给予血栓预防治疗。
这样的解剖，才算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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