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马来茜亚

闻香识南洋:一瓶药油里的南洋记忆

支持 Supported by  
语音阅读

吉隆坡的仙四师爷庙香客不断,头顶的风扇扯着脖子卖力转动,一圈又一圈,不眠不休。香灰不时落在衣袖上,在烟雾缭绕中,揉了揉被熏到睁不开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如意油,点涂在太阳穴上,顿感神清气爽。

薄荷、肉桂、雨后泥土味

精巧的玻璃瓶,装满琥珀色液体,如同一瓶袖珍白兰地。清凉的薄荷香气,然后是温暖的肉桂气息,后调又带些雨后的泥土味。每次掏出来,都觉得像《色戒》中王佳芝的香水瓶,也是这般大小。“她打开手提袋,取出一小瓶香水,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凉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这点接触。”只不过王佳芝的香水是栀子花香,风一吹就散去,乱世中厚重的药油倒显得更为妥帖、周全。

黄祥华如意油创制于清咸丰十年,主要由乳香、防己、细辛 、广藿香油等十四味中药制成,可以搽食兼用。在大马生产的铁皮圆罐上印着“双桔”商标,而香港则使用帆船标。(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黄祥华如意油可内服外用,在南洋地区是家家户户的必备良药。无论是感冒、肠胃不适、风痰咳嗽,又或是烫火刀伤、蚊虫螫伤,都可得到缓解。当年岁渐长,有时会下意识地在包里摸索出一小瓶药油,仿佛嗅到儿时的那抹药香,就有了护身符。

如意油源自广东佛山,但其中的一味药材却是来自大马,且极为稀有。黄祥华药铺创始于清咸丰年间,其创始人黄大年原本在佛山靠制售花灯糊口。有次滂沱大雨,黄家父子因淋雨而臥床不起。正当一筹莫展之时,一位尼姑路过,并赠予神秘药方,果然药到病除。黄氏便按照药方配制出药油,将其作为花灯的附赠品,在佛山坊间颇有美名。最后干脆把将灯饰铺转为药铺,专售如意油。

血竭活血化瘀

战乱时期黄氏后人黄凝鎏随母亲逃亡香港,在香港重新发迹时,黄凝鎏曾坐船前往南洋,在马来西亚他发现许多橡胶园的华工出门都会携带一瓶药油。不仅如此,他还将当地的珍贵药材血竭带回去,添加至如意油中,起到活血化瘀的功效。

血竭主产于马来西亚和印尼,是棕榈科植物麒麟竭果实渗出的树脂,经过加工,制成药材。明代谢肇淛记载血竭原产于南洋:“血竭,一名麒麟竭,出南番中,广州亦有。树高数丈,叶似樱桃而有三棱,脂液滴下如胶饴状,久而坚凝,色如干血,又能破积血,止金疮血,故以血竭名也。”

黄祥华如意油可内服外用,许多橡胶园的华工出门都会携带一瓶药油,因此在南洋地区广受欢迎。图为《华侨实业月刊》创刊号(1931年6月10日)。(图片来源:网络)

黄祥华如意油漂洋过海,成为当年南洋华工的灵丹妙药。而伴着幽幽药香入眠,也是无数大马华人的童年记忆。如今因产地不同,如意油的包装也分为两种。其中在大马生产的铁皮圆罐上印着“双桔”商标,而香港则使用帆船标。

老人香水

但是这清凉的小物却令蔡澜先生厌恶不已,药油的味道让他联想到疾病和老去,“宁愿痛苦也不肯搽之”。他还总结说“抹膏的尽是些乡下来的老者,年轻人不会用它。他们只爱香水古龙水”。

蔡澜先生的总结确有道理,平日里我们常把药油称为“老人香水”。有时在街上与路人擦肩而过,突然嗅到一阵药香,立刻转头观察。若恰好是位年轻人,便开始展开猜测,一定是加班熬夜、劳累过度,瞬间一个可怜兮兮的劳苦形象浮现在脑中。

胡文虎和胡文豹兄弟早年创制了以老虎作商标的五种成药——万金油、八卦丹、头痛粉、清快水、止痛散。图为虎标五大良药广告。(图片来源:缅华网)

此外,每家每户常备的还有虎标万金油,在抽屉里随时待命。红色的铁皮小圆盒印着老虎形象,里面是软糯的油膏,分为白色和红色两种。白色清凉,红色温热。在家中是存在感极低的小物,但一出状况,便立刻派上用场。

“虎标万金油”由东南亚华人侨领胡文虎和胡文豹兄弟研创,在南洋地区广受欢迎。胡文虎还是位广告奇才,根据厦门旧报纸《江声报》上的一篇报道记载:“胡文虎近由德国定制轻气球一个,该球用电汽发动,能飞升天际,高可数千尺。球之下端系以绳及布织成虎标药品广告。”

为配合市场宣传,胡文虎又介入报业,先后在东亚、东南亚创办了19家报纸,多以“星”字冠头,如《星洲日报》、《星华日报》、《星光日报》和《星岛日报》等等。

后来,又常常用“万金油”形容一种人,既褒义指“全能”,亦贬义指“博而不精”。真的是既生动又贴切。

每家每户常备的虎标万金油,在抽屉里随时待命。红色的铁皮小圆盒印着老虎形象,里面是软糯的油膏,分为白色和红色两种。(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嗅觉建构城市

药香慢慢变成一种气味证据,跟随我们成长、变老。小痛、小病、小事都被锁在一瓶药油里,一些朴素的信仰也在瓶瓶罐罐之中流传下来。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离开、告别与失去,气味帮我们记住一切。

若以嗅觉角度出发,又会构建出怎样的城市记忆?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如此描述:倘有人问我“东京”的气味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大川之水的气味。

要如何描述一座城市的气味?恐怕得到的答案会太过主观。但关于吉隆坡的嗅觉记忆,少不了庙宇的香火气混杂着药油的薄荷香。

延伸阅读:王茜专栏《马来茜亚》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观点,不代表《访问》立场;本文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所有;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分享文章

您觉得这篇文如何?

评级 4.9 / 5. 评分人数: 16

觉得我们的文章不错的话

请订阅我们的频道

请告知我们可以改进的地方

王茜

访问网特约记者。留学英伦,想与《午夜巴黎》中的小作家一样,搭上路边的老爷车去往上个世纪的花神咖啡馆。

我有话说
加入会员追踪您喜欢的作者,
或收藏文章稍后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