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在小说《第一炉香》的开头刻意描写了梁家的白房子。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建筑构造,又融合了中式元素与美国南部早期建筑的遗风,处处体现出折衷主义(Eclecticism)风格。初来乍到的葛薇龙小心打量着梁宅,从旧式家庭走出的女学生,面对不中不西杂糅一团的建筑风格,既新奇又无所适从,只觉充斥着“荒诞、精巧、滑稽”之感。那是“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处处都是对照;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时代气氛,全是硬生生地给搀揉在一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

华洋混合、硬生生搀揉在一起、眩晕的不真实感,张爱玲笔下的这些描写总让人想起麻坡老街。麻坡每条马路上都排列着不同年份的店屋,且每一幢店屋都糅合了不同元素,其中带着浓烈装饰艺术风格(Art Deco)的建筑更是让小城充满摩登气息。
Art Deco风格的诞生
装饰艺术(Art Deco)一词源自法文Arts Décoratifs,自1925年从巴黎举行的国际装饰艺术与现代工业博览会拉开序幕,这股浪潮便从法国传到纽约,之后风靡全球。20世纪20年代,正处于变革的时期,美国将其称为“咆哮的20年代”。这一时期的装饰艺术建筑也是美国“咆哮的20年代”的具象体现,主要表现为垂直感、几何元素与金属材料等。
垂直线条带来的秩序感
当装饰艺术的风潮涌进南洋小城,自然产生了新的碰撞与融合。走在麻坡老街,会发现两侧的店屋有着锐利的线条与对称美学,这也是装饰艺术风格带来的秩序感。这种装饰艺术风格的店屋通常会在山花上标明年份,且屋顶正中有旗杆的设计,以及阶梯式女儿墙。

麻坡二马路(Jalan Abudullah)的一幢鹅黄色店屋,红色旗杆指向天空,颜色热烈,对照鲜明。立面的垂直线条让建筑有一种“被拎起的感觉”,呈现出一种向上生长的姿态。
洗石子外墙:克制,却不冰冷
二马路还有几幢米灰色洗石子外墙的店屋,砂砾在时光的打磨中变得温润。黄昏时最美,一层薄薄的光,让洗石子外墙变得通透,这时候是浅浅的大象灰。

洗石子其实也是装饰艺术风格建筑的元素之一,这种工艺在民国时期便有记载。根据唐英和王寿宝在1936编著的《建筑构造学》中所写:“洗石子墙面,其做法先用水泥纸筋灰打底,其上再粉水泥石灰浆,此上乃粉以石子水泥浆。其配合以体积计,大约水泥四份,配以洗石子六份。”

细看联吉百货店所在的一排店屋,除了都是洗石子外墙,气窗的设计也是几何形状——中式传统的方胜纹。方胜纹是由两个菱形互相压角穿插、相叠而成的纹样,因古人认为菱形结构具有“驱邪”之效,便将方胜纹用于建筑、器物与服饰中,有保平安之意。
更具亲和力的弧形转角楼
在麻坡老街散步,期待每一个十字路口,因为转角就会遇到颜色鲜亮的弧形店屋。街角是小城风貌的点睛之笔,在设计中摒弃直角,角上的建筑以圆角处理,或削掉一个角,形成切角。

比如三和公司的这栋建筑便是抹掉直角,以大圆弧作为主立面,屋顶的女儿墙呈阶梯式,有种盘踞在城市中的感觉。而Jalan Ali的粉红色店屋是在设计中切掉锋利的一角,使得正立面的弧形处理明快流畅,让整个建筑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块切得刚刚好的奶油蛋糕。若趁着夜色望去,如一艘停靠在城市里的大船。

从城市规划和建筑学的角度来看,弧形转角楼的设计有利于行人和车辆瞭望。把路口建筑的直角抹圆或切掉,减少了散步时突然被截断的生硬感。从玄学的角度出发,圆润的弧形也让四周的磁场更为柔和,因为直角过于锋利,煞气太重。

Jalan Ali的这排粉红色店屋,曾经是几间书局相连,如今只剩下维新书局,也搬去楼上。老板不再卖书,改为卖文具,算是一种破局。他收藏了一些旧明信片,回忆说那个年代流行写信到电台点歌。斗兽棋在角落里积了一层灰,大象也成了盒中的困兽。
一代又一代人从这里出发,在这里停靠,老店屋记得一切。想起张爱玲说:这城市的繁华与荒凉,原来都藏在楼梯间的灰尘里。
▌延伸阅读:王茜专栏《马来茜亚》其他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