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是在槟岛已经拆除的首都戏院（Capitol）看《阿飞正传》，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王家卫的电影，过程中不断听到有人故意大声打呵欠，然后我很讨厌张国荣在片中的角色，当刘德华在火车上讽刺他说“你边忽似雀啊”，我听了很痛快。我没有对他的电影一见钟情，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那是1990年的印象。
王家卫第一部电影《旺角卡门》早在1988年面市，但我相信没有多少人会留意，因为当年在大马上映时为了迎合当时江湖片的潮流，被片商改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江湖风云》。这样的片名，里面还有万梓良，给我也没有兴趣看。《阿飞正传》被捧上天后，我才租了录像带看个究竟，只记得张曼玉一出场就戴口罩，张学友的乌蝇造型非常丑，有一幕砍人的镜头放得特别慢，看完觉得灯光美术的氛围很像谭家明那部《最后胜利》。
1994年，我在槟岛最偏僻的山城浮罗山背的圣心中学戏剧学会帮学生排完戏，走进对面一家迷你戏院，看二轮放映的《重庆森林》。那是一个炎热得让人昏昏入睡的下午，我不过想进去吹吹冷气，顺便放松一下心情，却在毫无防备之下，被王家卫的镜头和里面的人物迎头重击，那一次的邂逅，是一种惊艳，完全推翻我对他的印象。
没有文艺腔也没有江湖味，只有源源不绝的时代感，一种靠剪接和旁白迅速衔接的呼吸节奏。我爱上他的剧本结构，自由组合的叙事手法，很不经意的洒脱、很有风格的对白和独白，很有型有款有性格的角色。
同一年在大华戏院看拍摄多年的《东邪西毒》，反差之大出乎我的意料，电影拍的不是故事，而是一段又一段苦涩的记忆，风格之沉溺拒我于千里之外。
翌年在同一家戏院看的《堕落天使》回到我熟悉的现代都市，但因为《重庆森林》珠玉在前，怎样看都觉得黎明李嘉欣不如梁朝伟王菲那么顺眼，虽然影像的组成相差无几，但化学作用就是那么微妙，差一点就是天地之别了。不过这部电影当时影响了我身边很多剧场朋友，搞出不少王家卫似的演出，但是电影和剧场是截然不同的创作载体，模仿得了形式却没有了创意。
这之后我就再没机会在本地院线看到王家卫的电影了，《春光乍洩》让他成为首个拿下康城影展最佳导演的华人时，把同性恋当作瘟疫看待的大马当然没有上映，这部电影我后来看了VCD和电视台的版本，梁朝伟和张国荣的情欲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感情真的很丰富扎实，可以超越性别来欣赏。此片摄影之美突出了异国情调，没有辜负老远跑到阿根廷的团队，拉丁歌曲和探戈成了画面以外的最佳配角，只希望能在大银幕重温一遍，尤其是唯美的伊瓜苏大瀑布。
王家卫至今被最多人“认同”的电影恐怕是2000年那部让梁朝伟当上康城影帝的《花样年华》了，张曼玉的旗袍以慢动作贯穿全片，镜头放大美术设计，通过配乐主导了视觉，成为不少电影人模仿的对象。
我其实还蛮喜欢梁朝伟和张曼玉不动声色的出轨，以及对白中欲言又止的微妙，无奈配乐和美术实在太抢镜头，想不分心都难。
记得有位剧场导演经常提醒演员要注意身段，要任何时刻都可以被抓拍成剧照，我觉得《花样年华》的每一秒定格都可以是精美的电影剧照。这部电影我忘了当年有没有在大马上映，我是后来买DVD收藏的。
拍摄历时五年的《2046》好像也没有在本地上映，对着电视荧幕的我凭空想象在大银幕的挫败感，它仿佛是王家卫对自己电影符号的解码，里面出现《阿飞正传》、《重庆森林》、《花样年华》的大量指涉，从对白的反复挪用到人物的延伸，几乎把精华都浓缩在一部电影内，给我的感觉是导演把自己喜欢的片段拼贴在一起，用一个虚幻的故事完成连接，宛如一场影像巡礼，喜欢的爱不释手，反之则不知所云。我本身可以接受，但不会喜欢。
2007年，王家卫拍了生平第一部西片《My Blueberry Nights》（蓝莓之夜），虽然有Norah Jones、Jude Law、Rachel Weisz和Natalie Portman演出，但我至今都没有找来看的念头，应该是我对荷里活没有信心，与导演无关。
他磨刀十年的《一代宗师》终于在2013年推出，结果创下他个人最佳票房纪录，本地院线原本打铁趁热在农历新年期间上映，但是不晓得为何后来没有了下文，我又一次无法在大银幕观赏王家卫的电影，气得连影碟都不购买，直到后来免费电视台8TV播出时才录下来观赏。
《一代宗师》表面上是武术动作片，骨子里却是文艺爱情片，梁朝伟和章子怡都没有辜负王家卫的心血，把东方人的感情面貌清晰地刻在影像内。
这部电影告诉我们，再华丽的手法也需要演员的演技配合，才能够成为艺术精品。
很多人好奇，王家卫为何总是慢工出细活，他的时间到底花在哪里？根据他的死党刘镇伟那么形容：每一个镜头都逐一打磨，磨构图、磨角度、磨灯光、磨光暗、磨动态、磨协调、磨音效、磨语气、磨姿势、磨镜头里该出现的一切。
那么据说王家卫拍电影没有剧本，我在这里引用香港著名媒体人刘天赐的看法：高手的剧本在心中，他免得大群懂一点又不完全懂电影的傻瓜烦他，终日拿着所谓剧本钻牛角尖，才不把剧本写出来，他就是电影的根本，每个人依照他意思完成工作便可以。
在高度商业化的香港电影圈，王家卫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异数。当年他还在牛仔裤连锁店半工读美术设计时，在夜店和一名穿风衣戴墨镜的短发女生搭讪，结果越聊越投契，对方原来是无线电视台的节目监制，鼓励他去报读电视台的编导班，结果第二天他就被录取了。这位叫陈以靳的女子，后来成了王家卫太太，王家卫总是喜欢说：拍片的时候，自己管小事，老婆管大事。
王家卫1980年进入无线电视台实习，期间获得当时的监制甘国亮给予创作机会，被王家卫视为恩师。1981年离开无线当全职电影编剧，写过不少剧本，我当年在戏院看过的港产片《龙凤智多星》、《我要金龟婿》原来都出自他的手笔，但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帮新浪潮导演谭家明编剧的《最后胜利》。
他的电影思维和品味与同行几乎背道而驰，但他的拍档兼死党刘镇伟却是另一个极端，一个文艺抒情一个通俗搞笑，竟然可以合作无间互补长短，刘镇伟成全了王家卫的艺术，王家卫升华了刘镇伟的恶俗。
两人相识于人生低谷，一个被炒鱿鱼的穷编剧遇上公司倒闭的制片人，一起编导《猛鬼差馆》和《猛鬼学堂》渡过难关。两人过后一起成立泽东电影公司，当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迟迟无法杀青之际，刘镇伟就用同一批大牌演员拍出搞笑贺岁片《东成西就》解决资金压力。
刘镇伟经常在自己的电影中恶搞王家卫的台词，《西游记大结局之仙履奇缘》周星驰那句“爱你一万年”出自《重庆森林》的金城武独白，《天下无双》也大玩0.01公分的距离梗。没有了王家卫的监制，刘镇伟这些年来在中国拍的都是炒自己冷饭的俗烂搞笑片；没有了刘镇伟，王家卫监制的《摆渡人》始终少了一份疯癫，两人仿佛是电影的一体两面。
王家卫拍片还有一个特色，被剪掉的片段比最终看见的片段还要多。据说关淑怡在《春光乍洩》被删掉的演出片段足以剪成一部短片，《重庆森林》被删掉的金城武戏份足以成为一个独立篇章。几乎每一部王家卫电影都可以加入弃用的镜头形成不同版本的故事，成为光碟收录的彩蛋。
有时候我会觉得，剪辑师才是王家卫电影的灵魂，当年《阿飞正传》拍了很多菲林，全凭亦师亦友的导演谭家明帮他剪出一个大纲，后来在剪完《东邪西毒》的时候，王家卫私下把影片交给张叔平剪辑，谭家明从此不再和王家卫合作，张叔平就这样成了王家卫电影的御用剪辑师。对比《阿飞正传》和《花样年华》，你会发觉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最近付费电视台ASTRO推出了《久别重逢王家卫》特辑，播放七部作品，从《旺角卡门》、《阿飞正传》、《重庆森林》、《东邪西毒》修复版、《堕落天使》、《花样年华》到《2046》，少了《春光乍洩》和《My Blueberry Nights》我可以理解，但没有《一代宗师》就说不过去，好歹那也是他“最近”的作品。
重温这些电影时，你会看到他一脉相承的美学思维，我一直认为王家卫的电影结合艺术片的特质和文艺片的包装，达到左右逢源的平衡，是很成功的行销手段。
他三十三年来只拍了十部长片，最近一部已经是八年前，想起我最喜欢的Quentin Tarantino（他也是王家卫迷）曾经许下拍够十部电影就收山的承诺，王家卫虽然迟迟未有新作，我也未必认同他的每一部作品，但是作为华人影坛掷地有声的代表，我还是充满期待地等着他的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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