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每个人都可以是“红姐姐” 洪绣晴:儿童剧是我的使命

如果你曾在1999年到访吉隆坡的茨厂街,也许会碰见一群小朋友坐在马路旁,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给他们讲故事的女子;这个人说起故事来表情生动、肢体动作很大,甚至会在马路上翻滚……如果你向小朋友问起这名女子的名字,他们也许会用稚嫩的声音告诉你:“她是红姐姐!”

与洪绣晴的初次相见,是在一个明朗的早晨。她提着东西缓缓走来,用温润的声音道了声“早安”。咖啡馆需要用手机点餐付费,她捣鼓了好一阵子才成功点餐,然后笑说,“现在没有手机真的无法出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室内,她一头黑色的短发中掺杂着丝丝白发;温和、亲切,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如她剧里的红姐姐一样。

洪绣晴第一部接触的舞台剧是《迴响》,那时她演的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角色,大家都叫她“疯婆子”,当时她仅是一名客串演员,但观众对她的印象却十分深刻。

即使这次经验让她喜欢上了舞台剧,可那时候在商业电台工作的她仍觉得:做戏剧的人都是“傻”的。

不过,那一次的演出却让洪绣晴认识了“马来西亚中文戏剧之母”——孙春美。孙春美邀请洪绣晴到文化街为小朋友讲故事,至于要用什么名字,因为姓氏与“红”同音,加上两人都觉得孩子们喜欢红色,因此就把名字定为“红姐姐”。

“原本我想叫‘红大姐’,因为我的性格比较大大咧咧,更像一个谐星,”洪绣晴笑着说。

但孙春美认为,在小朋友成长路上,如果有一个姐姐陪伴,将是一件美好的事,以此成功说服洪绣晴使用“红姐姐”这个名字。

就这样,红姐姐诞生了。

曾任广播剧演员

中学时期的洪绣晴很喜欢听广播剧,即使上课时间是下午1点,她依然会在12点的时候准时伫在门口,听着家中收音机播放出来的广播剧,直到12点半剧终,她才会关上门,赶到学校上课。大学毕业之后,洪绣晴偶然看到丽的呼声(988电台前身)正在招聘,没多想便前去应征。

后来,洪绣晴成功通过面试,获福建广播剧组入取,并在那个时候开始学习看剧本及如何用声音演出。

“一开始我们只能做效果,脚步声、开门声、背景声……然后慢慢的,就有了第一句对白。”

过了一段时间后,公司开始让她担任广播剧的旁白——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岗位,因念旁白的人需要巧妙运用声音表情,把观众带入情境里,让他们感受到剧集的氛围,紧紧抓住他们的心……这也奠定了洪绣晴在日后用声音说故事的基础。

之后,洪绣晴正式到988电台工作,成为广播员。

“进电台的时候,上司跟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找你自己的声音’;后来演舞台剧的时候,导演跟我们说的则是‘找你自己’。”

在讲故事的时候,其实也需要用“演”来吸引小朋友。(图片来源:红姐姐工作室)

回想从前在电台工作,与后来成为“红姐姐”,经常跟小朋友说故事有何不同时,洪绣晴笑称:“客户对你是有所期待的,但当你和小朋友说故事的时候,他们不会对‘你’有所期待,也不会要求你长得很漂亮,他们只对你‘即将要说的故事’有所期待。”

孩子们坐在那里,眼里满是期冀……这让洪绣晴觉得,自己被全然地接受,他们喜欢她,是因为她的声音,因为她说的故事,仅此而已。

孩子们的纯粹和清澈目光,让洪绣晴爱上了和小朋友说故事的感觉,也是后来的她转往儿童剧发展的关键原因。

接触儿童剧的契机

“很多人都有一个误解,认为儿童剧是小朋友演的,可其实在幼儿园恳亲会里小朋友演的叫做‘儿童戏剧活动’,不是‘儿童剧’。”

儿童剧,其实是成年人演给小孩看的专业戏剧。

彼时的她看了纪俊佩老师的《惠娘要读书》,这是一个以扯线人偶演出的儿童剧,操偶人身着黑衣,站在舞台上,宛若和舞台融为一体,台下的观众只能看见走动的人偶。

洪绣晴看了之后大受震撼,这才发现居然有专门演给孩子们看的舞台剧。

有了这个概念后,她将自己的想法和舞台剧结合,开始了自己的第一部儿童剧——《圣诞礼物》。

许多人都以为儿童剧是小孩演的,但小孩演的剧应该是儿童戏剧活动,而不是儿童剧。(图片来源:受访者)

商业电台出身的洪绣晴,将一些市场的营销手法运用在戏剧经营上。当时电影票价约莫7令吉,因此她便以一张票10令吉的方式出售儿童剧的门票,彼时马来西亚的剧场鲜少制作儿童剧,所以她在推动儿童剧的路上虽不至于一帆风顺,但也谈不上困难重重。

至少于她而言,当时推动儿童剧遇到的阻碍并不大,并且也得到了不错的反响,因为较少人曾接触这一类型的戏剧,反而引起了很大的关注,也收获了不少的观众。

洪绣晴深知自己无法同时担任太多角色,因此在经营“红姐姐系列”的舞台剧时也注入了经营IP(品牌)的理念——她请了其他演员来饰演红姐姐,而不是自己出演这个角色。

“这个系列的每一个作品都会有一个红姐姐,但都是不同的演员。所以那时候广为人知的是‘红姐姐’这个IP,而不是洪绣晴。”

洪绣晴说,“任何人都可以是红姐姐,她就像是家里陪伴我们成长的大姐姐。”(图片来源:受访者)

这些年来,共有十几个人演过‘红姐姐’这个角色,她们的外形都各有特色,因为洪绣晴认为这个角色就像我们家中的大姐姐,她没有统一的形象,但有一个共同点——温暖,且会说故事给人家听,这是洪绣晴给这个角色定下的唯一一个人设。

倾向制作具功能性的儿童剧

儿童剧是一门艺术。如今有更多的剧场制作儿童剧,多数剧场都在追求更高的艺术含量,但洪绣晴对自己所制作的儿童剧拥有非常清晰的定位。

“艺术含量必定会是我追求的其中一个目标,但不会是我最主要的目标。”

洪绣晴要做的,是具有功能性的儿童剧——每个到场看剧的观众都会从中收获一个讯息,这也是观众对于红姐姐工作室出品的儿童剧的认知。

作为制作人,她更多的把时间用于经营观众。她经常会和观众聊天,也渐渐和观众变得熟稔,偶尔观众也会向她透露自己在和孩子相处时面对的问题。

撒谎、有社交障碍、在学校遭遇霸凌、在疫情中丧失至亲……

洪绣晴以此为题材,开始制作一部部的儿童剧,让孩子们从剧中学习如何应对生活中的问题。

“每部儿童剧都起源于我心中一个无法跨过去的坎,我需要与那个‘点’产生连接,才能制作出这一部剧。惟有这样,那些观剧的小小观众才能把自己代入其中,告诉自己‘我也可以做得到’。”

除了儿童剧外,红姐姐工作室也曾制作宝宝剧场《蝴蝶宝宝的旅程》,最小的观众仅三个月大。(图片来源:受访者)

在和导演及编剧讨论剧本的过程中,偶尔也会遇到意见不合的情况,这是一个再创作的过程,而创作者往往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多数情况下,洪绣晴会选择放手,因为她认为在二次创作的过程里,有更多人将心血注入到这部剧中,大家也会把自己和这个题材的连接融进剧本里,因此只要观众敞开心胸去观剧,一定也会找到可以和自己引起共鸣的部分。

由于她出品的剧总会带出某些寓意,因此她偶尔也会收到“这部剧应该是大人来看”的评价。对此,洪绣晴并不认同。

“我常常跟人家说:‘大人看门道,小孩看热闹’。我会在剧本里加入一些笑点,小朋友看了可能会笑出来,但大人看了会了解这个剧情要带出的含义。”

当红姐姐工作室和一些幼儿园合作时,洪绣晴也会和园长说可以做一些什么样的前期工作,在观剧后又可以进行一些怎么样的延伸活动,让小朋友可以在大人的指导下,于日常生活中执行从剧中学到的事情,慢慢去理解剧中的“门道”,这就是儿童剧可以带给小朋友的影响。

对洪绣晴而言,儿童剧是她的白月光,也是她正在极力守护的,心中的那一份真善美。

治愈自己  治愈他人

心理治疗师阿尔弗雷德·阿德勒曾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这句话让洪绣晴深有感触。

“我希望让看剧的孩子有一个丰富且幸福的童年,这样在往后的日子里遇上问题时,他们就可以治愈自己,让自己变得幸福。”

在这个少子化的时代,剧场内的观众往往是大人多于小孩,有时还会遇到六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前来观剧的情况。

通常在落幕的时候,那些在台下泪流满面的观众都是成年人。

因为观剧对大人来说,也是一个自我疗愈的过程。

话及于此,洪绣晴提起了自己最近制作的一部剧——《老老变小小》,这是她在看到父亲离世后母亲的变化,才开始进行创作的儿童剧。

对她而言,这就是一部用来治愈自己的故事。

《老老变小小》里面的角色原型,其实就是洪绣晴(右)和自己的母亲。(图片来源:受访者)

在重男轻女的环境下成长的洪绣晴,从小就听外婆不断地说“生女孩是没有用的”“女子以后是不能分家产的”……受到这些话语的影响,她长大之后一直觉得自己是“不配”的。

不配得到喜欢,不配得到钱财,也不配得到掌声。

原生家庭对洪绣晴的伤害,让她对儿子有极高的要求,她觉得身为男孩的他不能比女孩软弱,并且把对儿子所有的要求都当作是理所当然的,直到后来她接受了辅导,情况才有所改善。

洪绣晴的母亲亦是如此。

在洪绣晴的描述里,她的母亲有极强的能力,可以独立完成很多事,可以在商场看到一件衣服之后回家制作出一模一样的衣服,可以根据网络上的视频烘焙出和餐厅里一样的食物。

然而,即使她在洪绣晴的眼里样样精通,母亲依然觉得自己不完整,因此她只能把丈夫和儿子当成自己生命的支柱,并且这一辈子都渴望得到自己母亲(即洪绣晴外婆)的肯定。

“《老老变小小》是一部讲回忆的剧,我在用它和自己和解。我妈妈也看了这部剧,我希望她也可以和自己和解,让她明白她不需要别人去肯定自己。我希望通过治愈她,来治愈我们的家庭,也治愈那些遇到相同问题的女性。

那些在童年里受到的委屈,那些久久无法的结痂伤口,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慢慢的痊愈吧。

“也许……儿童剧就是我的使命吧!”

从电台广播员到戏剧人,洪绣晴坦言自己在经济上每况愈下,她花光了积蓄,但却更贴近自己的内心。

可难道她的家人不会反对吗?洪绣晴笑了笑,回答说:“他们反对不来。”

语毕,她敛起笑容,“也许他们觉得这就是我的使命。”

在疫情期间,剧场被迫关闭,戏剧人的境况也十分艰难。“我那时候真的想过要放弃。我尝试去做其他的事情,但是满脑子想的都是儿童剧。”

儿童剧就像是洪绣晴心心念念且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无论她之前尝试过什么工作,在兜兜转转之后还是会想做儿童剧。于是,她将剧场转到线上,也开始尝试经营YouTube。

把戏剧转到线上并不是一件易事,线上剧场的成本并不比线下来得低,所有的钱都花在技术操作上,即便如此,她还是会经常收到“画质不清楚”和“收音不清晰”的反馈。线上剧场也很难与观众互动,于是她只能找到折中的方法,比如在落幕之后和观众们一起用黏土来达到互动的效果。

至于YouTube,她坦言自己真的不擅长经营,也无法成为网红。

“YouTube的节奏很快,但戏剧需要慢慢的铺垫,才能让观众进入状态。剧场人最擅长的事情,在YouTube上反倒成了我们的阻碍。”

在疫情期间,洪绣晴也开始在网上为小朋友说故事。(图片来源:红姐姐工作室脸书)

即便如此,她日后依然想在制作儿童剧的同时,也制作一些短视频娱乐大众。

“我真的是一名谐星,”她笑说,“这两年里大家的日子真的过得太苦了,我希望可以让大家发笑,让大家开心一点。”

至于儿童剧,她笑言,如果自己不做儿童剧,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会做什么。玩笑过后,她呢喃道:“儿童剧……”然后沉思了许久才说,“真的是我的使命。”

对洪绣晴而言,儿童剧不只是职业,更是使命。(摄影:魏雁颖)

这些年来,儿童戏剧渐渐在马来西亚开花,然而,一场疫情让马来西亚的经济情况迅速倒退,马来西亚的戏剧行业停摆,一切仿佛都要重新开始。值得庆幸的是,如今的商家对儿童剧已有一定程度的认识,儿童剧也有自己的观众群,洪绣晴认为,也许再过两年,马来西亚的戏剧行业就能回到疫情之前的模样。

如今实体舞台剧已重启,若有时间,不妨买一张红姐姐工作室的门票,去看看让洪绣晴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儿童剧,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吧!也许到时你就能体会,为何洪绣晴说儿童剧能治愈自己,也能治愈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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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雁颖

《访问》实习生,愿望是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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