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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万辉推出首部长篇小说《人工少女》 透过文学想象抵御现实伤痛

小说是虚构的产物,在现实日日都栩栩如生上演的日常中,既有欢乐,亦有荒诞与无常。我们为什么需要虚构的故事?马华作家龚万辉在疫情期间,完成了书写,并出版他创作生涯中第一部长篇小说《人工少女》。这部小说的背景设定在瘟疫肆虐后崩坏的世界中,一名父亲带着他的人造人女儿踏上逃离与追寻的旅程。故事虚实交错的情节,让读者体验到现实与故事中各种可能性的场所,拓展想象。也许透过如此,在虚构而魔幻的小说中,文学想象能帮助我们抵御现实的伤痛。

小说文体中虚构的能力,我觉得是人类文明的一个特质。因为它代表的是一种想像的能力,从无中生有。

1976年生的马华作家龚万辉擅长书写散文与小说,同时也拥有非常丰富的美术背景。万辉曾经就读吉隆坡美术学院,随后到台湾师范大学修读美术系。文字创作与画面想像能力兼具的他曾囊括多项文学大奖,包括台湾联合报文学奖散文首奖、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小说首奖及散文首奖、海鸥文学奖等等。

马华作家龚万辉,著作有小说集《隔壁的房间》、散文集《清晨校车》,以及画册《比寂寞更轻》。 (图片来源:受访者)

从1990年代活跃于创作至今,龚万辉迎来了他写作生涯中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人工少女》。

《人工少女》全书约15万字,获得2017年台湾国艺会马华长篇小说创作发表补助。小说以十二个章节、十二间房间为单位,犹如时钟的刻度,让读者每打开一扇门便走进一道私密的时光隔间中。

故事讲述了一名父亲带着人造人女儿——莉莉卡,在瘟疫肆虐后崩坏的世界中逃亡的故事。但他们逃亡的方向却不是未来,而是遥远的过去。

小说封面的少女,正是万辉心目中“莉莉卡”的形象,也由龚万辉亲自绘图。(图片来源:受访者)

在末日前追忆似水年华

“我想写一个关于末日、灾难的故事。我大学的时候,大约是20世纪至21世纪的交接。那时候有很多关于世界末日的电影,还有千禧虫的出现,据说会害所有人的电脑坏掉。”接受访问专访时,龚万辉笑着这么说。

“那时候很有趣的是我们正在面临一个新世纪的来临,有一种介于想要狂欢,但也有很担心情绪的心态。仿佛眼前的一切会随着12点过去,就会有一颗陨石掉下来,一起毁灭的感觉(笑)。”

自小被科幻小说、电影和游戏喂养长大的万辉总是被这些文本中的末日景象所吸引。这些既先进又颓败的未来想像,使他一直很想书写这样的故事。

《人工少女》的故事从一间间不同时空的房间中展开。我们随着房门打开,进入不同角色不同年代的生活中。主角在故事中回顾过去,对真假、诞生与毁灭、存在与消亡等等概念进行推敲、定义,然后又推翻。他在种种时空中抽丝剥茧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事已至此,我们为什么要回顾过去?

小说透过魔幻的手法,摆弄时间与空间,对真假、“诞生”与“毁灭”、“记忆”与“遗忘”等等相对的概念,提出质问。(绘图:龚万辉)

时间,是《人工少女》中相当重要的主题,也是让万辉最耿耿于怀的存在。在回顾过往的不只是书中的人物,还包括现实中的万辉。他对现实生活中各种逝去的光景,小时候的童年回忆、消失的老街区⋯⋯那些不得不告别的年代与回忆,都在小说里一一再现,呈现出他自己也浑然不觉的,浓厚的本土氛围。

此外,小说中十二间房间的设定,也可以回溯到万辉早期的创作《隔壁的房间》。

“我在《人工少女》里面讨论时间这个很大的主题,我早期的作品《隔壁的房间》或《清晨校车》也是如此,都是在书写过去的事情。我在写《人工少女》的时候就在想,我是把当年的《隔壁的房间》延伸出去,成十二间房间了。”

“小说的章节安排就跟时间的刻度一样,故事到了最后也没有一个特别实际的结局,主角们也许又会回到故事的起点。跟我的创作经历一样,我走了一大圈,现在回到了起点。”

也许透过一再回顾,主角需要的不只是回顾,而是透过穿插往事,对过去产生一种新的认知。每一次回顾都像是旧地重游一遍,但实则上却多了很多观点与视角切换。同样的结果,但过程变得不再一样,所获得的体验也是。

毕竟走过人生一大圈后回到原点这样的事情,不会所有事物都仍保持原貌。 “已经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即便回到同样的地方,一定会有东西不一样了,我想这就是时间带给我们的魔力。”

小说透过不同人物的境遇,将彼此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打开不同的房间如同获取不同的记忆碎片,作者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拼凑出故事的样貌,兴许能看出作者藏在字里行间的暗语。(绘图:龚万辉)

小说与现实的距离

《人工少女》的故事是多年前就构思好的。当时龚万辉为末日背景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核废料泄漏、核电厂爆炸、战争等等。他常常构思要如何搬空一座城市,如何书写留在废墟里的人。但搬空一座城市的设定却始料不及地降临到现实生活中,2020年,我们迎来了新冠肺炎蔓延的时代。

“我们目睹了整座城市空无一人的景象,或是我们人类生活的范围被局限在一个房间或是一个很小的单位内。所以当我在写小说的时候,我就感受到,这就是我想要放进小说里面写的一种末日或灾难的场景。”

《人工少女》整部小说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防疫期间书写的。万辉说他尤其最专心写得最多的时候,是马来西亚疫情最严重的时候。

小说内容穿插虚构主角的故事,与许多我们现实生活中的新闻画面。那些人们缘窗求助的画面,病毒步步逼近使人只能留守在窄小的空间内的生活,确诊与死亡病例攀升,以及因恐慌而被横扫一空的超市⋯⋯

当小说内部与外部的世界不知何时接驳在一起,形成一组命运的共同体,我们都能体会到书中人的迷茫与无助,因为我们就身处在当下。万辉没有想过,多年前幻想的废墟,原本只存在小说中虚构的末日与荒芜,如今正以如此另类,又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生活的周遭。

但书写的小说故事如预言般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对万辉来说也不是首次发生。

“看不见的女儿,看不见的父亲”

万辉在小说的后记中提到了他曾经写过一则关于年轻夫妇经历流产之痛的故事——〈无限寂静的时光〉。

多年以前曾经在小说中任意搬弄的情节,一对年轻的夫妻陷入无限寂静的时光,如今却像是该死的预言。那些小说情节仿佛穿透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而渗透到现实中来。现实中的我,后来站在简陋的医院病床边,目睹医生用钳型夹从W之膣中夹出了血淋淋之肉块,那未及成形即夭折的人类胎儿。或许从那一刻开始,我和W都觉得无法再这样继续了。不想再重来,那些按表操课的步骤,永远不能理解的缩写英文名词,以及那月历上画满的圈圈叉叉⋯⋯那一段孵梦的旅程,经历了好几年,就这样结束了。——《人工少女》

“《人工少女》里面承载了我之前去人工受孕的经历,写成散文会变得很血淋淋。但写成小说就变得我能够去直视它了,小说有这种能力去处理这些议题或是人生的一些阶段。”

《人工少女》中莉莉卡之所以诞生,源自于一对尝试生育却失败的年轻夫妇,莉莉卡是透过人造的方式,以一个少女的姿态,诞生在世界上。小说中人类的科技发达,拥有强大的造人能力,能让莉莉卡一诞生就是少女,跟随父亲去认知这座崩坏的城市和它此前的模样。

但小说终究是万辉虚构出来的,如同他在书中写下,这个故事是献给“看不见的女儿,以及看不见的父亲。”

万辉:“小说有这种能力去处理这些议题或是人生的一些阶段。”(绘图:龚万辉)

曾经虚构在小说中的情节发生到现实生活中,而今万辉再把这段经历虚构进小说世界内。这一来一往之间,抵消了什么,又换取了什么呢?

“当然许多东西是看淡了才能写出来,才能看见悲伤之外的各种荒谬、寓意,甚至自嘲的部分。把自身的经历写成小说是危险的,但对我来说,它似乎有不得不写出来的意义。我其实不觉得文学真的可以疗愈写作的人,但写出来之后,就比较像是告别。”

“为什么好的文学作品都在处理伤痛的主题呢?因为只有文学才能容纳这些伤痛。”

万辉转述香港作家韩丽珠说过的话,“其实我有时会觉得,‘不应该’书写那么多痛苦,然而这世界,大部分的人和场域,都抗拒认真感受疼痛,文学书写则是少数的例外。”(图片来源:受访者)

魔幻书写,掩盖现实的痛楚

《人工少女》集结了关于万辉个人的,以及当代马来西亚人的记忆。小说中出现的情景,如乡镇生活的刻画、欧亚大陆世界的尽头、城中无人的溜冰场,以及藏在废弃公寓底下的马共突击队成员⋯⋯他打破时间顺序,将这些都投放在小说中,以虚实交替,让人一时分不清,是那些虚构的走入现实中,还是我们走进了故事中。

而这两者之间又是哪一个比较好呢?

“我觉得这是小说创作给我最迷人的地方,它就是一个故事,也许把这一切都变成故事,你会觉得好过一点吧。”

因为在故事的世界中拥有许多想像与可能性。好莱坞导演诺兰(Christopher Nolan)曾经说过,我们之所以发挥想像,是因为不希望世界就只是我们眼前所见的模样。我们所见的无奈与崩坏,让我们希望世界的背面还有什么在运作,“我们希望这个世界比实际上更复杂,因为我们不想要知道世界的局限,不想要觉得世界就是这样而已。否则我们会为它感到沮丧。”

在《人工少女》中万辉亦是如此处理每个人物的伤痛。在小说中,主角带着女儿回顾过去,眼见许多残破、败德与伤害,而每当残暴的画面快要发生时,他会透过魔幻的手法呈现。如同大人对孩童的呵护,在极为残暴的事情面前,轻轻捂住孩子的双眼,让他们不需要去直面这些事情或结果。

“我一直想保持一个小说和现实的距离感。所以在描写伤害、伤痛的时候,我就难免生出一些超越现实、魔幻的情节出来,好让这些伤痛有一些想像的依托,看起来不那么刺眼和巨大。”

一如作品中主角少年时期的朋友直树之死,他化作了一只虫般吐丝作茧,将自己缚成巨大的蛹,如此自己就可以永远消失了。或是女主角惠子患病后逐日衰退,最后死去的父亲,他是在女主悉心照料下,每天在洗澡的时候于泡沫中消融一些又一些⋯⋯

这些文学想像不只是在书写伤痛,同时也在抵御现实的痛苦。死亡之可怖在魔幻的修饰下变得不再只是人生命的局限,而是拥有了更多的可能。这些魔幻的手法包含了许多可能性,当一切无所不能的时候,似乎能够给人与难受的事情,一点距离。

“小说是允许虚构的,它的本质就是虚构的。我觉得虚构有时候是我们人类文明的一个特质。因为它代表的就是一种想像的能力,从无中生有。用文字去塑造一个世界,是一种想像的能力。对我来说,小说的虚构,它跟现实保持的是一个很安全的距离。”

“有些事情你觉得应该要写出来,但如果写成散文,你可能会觉得没办法处理。因为这些事情会因为太过切身而无法说出来。你对想要表达的事情有所顾虑,这时候小说的虚构就能制造一种安全的距离。”

“它让创作者跟现实保持距离,就像一个防护罩那样。所以在小说的创作里面,我反而可以更自由地,任意地去描写我在现实生活中不会去说,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你无法去直视的部分。”

万辉在小说中,以魔幻手法修饰故事中巨大的悲痛。(绘图:龚万辉)

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小说的艺术》中提到,小说家追求的不是现实,而是追求存在。 “小说家既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预言家,他是存在勘探者。”昆德拉认为所谓存在,并不是指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包裹人所有可能的场所。一切人可以成为的,一切人所能够的。

这些存在只是一种可能,并不是一个明快的解答。一如《人工少女》中结合了各种个人与群体经历的成长与伤口,以及大疫情时代的纪录。最终小说结合现实与虚拟,提供的是一个体验过程。

“我觉得小说不算是一个总结,它比较像是一个过程,是你在挖掘自己的过程。可能到最后并没有什么答案,就像《人工少女》写到最后也没有一个特别实际的结局。”

“小说创作并不提供一个答案或终点,它是一个旅程,作家邀请读者们一起去走过这趟旅程。我觉得解答这些都不是小说中最重要的事情,而是过程中你的感受、你所直视的、你所在乎的,这些反而更加珍贵。”

编按:《人工少女》现已开放预购,有意订购者可浏览预购网站以获取更多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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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美君

自由撰稿人,信仰文字与音乐的力量,想探听并书写有温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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