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政教不分才是真正的“疾病”——专访人权律师西蒂卡欣

向来形象鲜明、言辞犀利的人权律师西蒂卡欣(Siti Kasim),在2022年2月宣布将以独立人士身份上阵第15届全国大选,出战峇都(Batu)选区,她在怡保路设立的服务中心也从5月起投入运作,为竞选铺路。说来其实也不让人意外,只是长期在体制外对政客口诛笔伐、狠批痛斥,是什么让她这次决定走入国会?她想要推动什么样的改革?身上贴满矛盾标签的她,敢怒敢言的本色又是如何养成?

在服务中心的一个小房间里,与西蒂卡欣仅是隔着一张桌子相视而坐,但对谈时她的声音依旧洪亮,中气十足,偶尔伴随爽朗的笑声。一袭黑色衣裤穿在她的身上,丝毫不显内敛低调,反而突出一头漂着渐层灰的长卷发、黑框墨镜设计花俏的白色镜腿,以及说到激动处时,跟着不同手势在空中晃动、闪闪发亮的银色指甲。

身为人权律师兼社运分子,多年来以实际行动为原住民和性少数群体争取权益,不时针对各种社会议题发声,批评朝野政客更是毫无保留。为何在年近六十的此刻,突然萌生参政的念想?

“我认为政客——不管是来自BN(国阵)、PH(希盟)、PN(国盟)、MN(全民共识),什么N都好,他们并没有想要做出真正的改变。当我说真正的改变,我指的是‘利用宗教来牟取政治利益’这回事,没有一个政党愿意碰触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这才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真正的‘疾病’。”

西蒂卡欣位于怡保路的服务中心。选择在峇都选区上阵,不乏利益考量。“非穆斯林是我的主要支持者,所以我需要选择一个我相信能够得到更多支持的选区。我其实也住在这里。”(摄影:李淑仪)

“贪污的根源是政教不分”

说到大马政治乱象,很多人或许都会率先联想到“贪污”二字。而西蒂卡欣认为,贪污是一个症状,一个更为严重的疾病所呈现的症状,那个疾病叫做“政教不分”。

“两者是唇齿相依的。当你设法用某种版本的伊斯兰教来对整个国家洗脑,当政府为这些人提供更多资源,于是这些政客可以站出来说:把票投给腐败的穆斯林,胜于投给廉洁的非穆斯林。你也可以看到他们如何利用宗教来为贪污领袖洗白。这是我们不想要的。政府没有管理宗教的义务,他们的职责是管理国家、造福人民。”

实现政教分离,显然是西蒂卡欣参政的首要主张。她强调,自己并非要将宗教推开,而是依据宪法,让伊斯兰教回到苏丹的管辖之下,而非交到所谓的学者(ulama)和政客手上。

这番论述,她其实已经说了好几年。然而,整体现象并没有随着政党轮替而好转。于是,她与数名志同道合的朋友,决定成立独立行动联盟(Gerak Independent),各自以独立人士身份上阵来届全国大选。

独立行动联盟(Gerak Independent)将在来届大选上阵五个选区。联盟成员分别有前记者邹聪仁(左起)、退休公务员KJ John、人权律师西蒂卡欣、已故前副首相敦依斯迈的儿子道菲(Tawfik Ismail),以及社运分子拉文特兰(Raveentheran Suntheralingam)。(图片来源:freemalaysiatoday)

“这是第一次(有参政的念头),我从来都不感兴趣,但我们都觉得受够了。我在底下喊了很多,也写了很多,但我们的政客完全忽视这个国家真正的问题,这是为什么我说好吧,我会去参选,我要去实践我所说的话。”

“如今马来小孩的童年,跟我的很不一样”

鲜少在公开场合戴头巾,加上时常对宗教政策——从学校里的宗教科目上课节数,到大马伊斯兰发展局(JAKIM)存在之必要——予以猛烈的抨击,西蒂卡欣成了非穆斯林眼中的开明派,穆斯林口中的叛教徒。

从小在马六甲乡村的一个马来家庭里生活,是什么让她长成了自身族群里的“异见人士”?她倒认为,实则是整个时代氛围不一样了。

“在我求学时期,宗教不是很大一部分。放学后,我会去宗教学校上课,老师只是教导我们阅读可兰经,过后就回家了。不像现在,他们甚至会说很多蠢话,例如劝学生不要到非穆斯林家里去,haram(违反教义)。我年轻时不曾碰过这样的事,我在乡村一天到晚跟男孩玩在一块,也没什么。我有一个美好的童年,但现在的马来小孩却面临很多禁忌,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

兴许是因为从小在乡村长大,成为人权律师后,西蒂卡欣(左2)更为关注原住民的案子。(图片来源:受访者)

西蒂卡欣回溯,第一次对宗教提出质疑,是在学院里的课堂上,当宗教老师正在讲述造物主的伟大时,年仅十八九岁的她好奇发问:“神创造了宇宙万物,那么又是谁创造了神?”随即引来一顿责骂。

“看,对于不了解我的人,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笑说,“当你越是通过斥骂来回避问题,就越是触发我追问下去。”

那么,对于年幼时的提问,后来是否有找到自己的解答?

“有的。坦白说,这个问题并没有真正的答案。可以肯定的是,我所相信的伊斯兰教,并非如今主流所描绘的那样。”

她所相信的伊斯兰教,无关仪式,单纯只是教导信徒做个好人,不要打扰别人、伤害别人,过好自己的人生。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随后,她切换坐姿,语气谨慎地说,“是这样的,当我们说到宗教,最好是留给每个人自己去理解。我不能说我的理解是对的,我不能说哈迪阿旺的理解是错的。我一直提倡的是,让信仰回到个人层面。”

在英国的艰苦岁月 离婚后考获律师执照

从小就爱盘根问底的性格,有赖父母亲从未加以阻止。西蒂卡欣说,她的父母是乡下人,只要确保孩子每天到学校上课,没有染上恶习,其他的事,她在成长岁月都能尽情地享受其中。在村里,她可以从清晨到傍晚四处跑,和邻居一起爬树、嬉戏;在学校,她活跃于各种课外活动,包括曲棍球、戏剧,甚至还写了一簿子的诗。

她透露,中学毕业以后,志愿是想要成为一名演员,说完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她当然没有成为演员,但也没有马上报读法律课程,而是入读了秘书课程。

“当时的我不是很聪明,或者说我很懒惰,我不知道教育的重要性,也不懂考试是为了什么,所以SPM成绩不是那么理想,但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心里其实知道自己并不笨。”

当初,朋友父亲得知西蒂卡欣报读秘书课程,对她嘲讽一番。“我当下哭着跑出朋友家,一边流泪一边等巴士。”但她相信,所有发生的事都是命中注定,如果当年不是读了秘书课程,往后或许不会有机会成为律师。(图片来源:西蒂卡欣Instagram)

后来,她随前夫到英国生活。为了赚取生活费,她到处打工,“做过服装店,也做过烤肉店,我很专业的,可以把肉切得很薄很薄。”再后来,她有了身孕,诞下了女儿。期间,多亏当年的秘书课程,让她习得出色的打字功夫,成功在半公营机构觅职。该公司鼓励员工提升自我,于是她把握机会,在公司资助下报读法律入门夜班课程。

“当时我女儿才几个月大,还需喂母乳。我记得在考试时,听到女儿在外头哭喊,因为喝奶的时间到了。但我考得不错,被一间好学院录取了。”

眼见学业开始得心应手,婚姻却亮了红灯。兼顾课业的同时,还得当好一名单亲妈妈,工作赚钱,回家煮饭。“我经历了很多……但都挺过来了。”

▲西蒂卡欣说,在英国的生活曾一度陷入忧郁,不知何故,有天突然收到英女王来信,信中写满抚慰人心的话语。“我猜是学院教授牵线的。可惜的是,后来搬了好几次家,我把那封信弄丢了,这让我感到心碎。”

最终,她在35岁那年获得法律学位,37岁考取律师执照。回顾这段岁月的收获,她总结,那是运气与努力的总和。

成为人权律师 为原住民与跨性别者争取权益

在英国生活整整17年后,她在2004年返马,加入人权事务委员会,发现国内有很多需要关注的课题,包括小孩的权益、难民的处境等等。

“我想同理心这个东西一直都刻在我身上,所以我一直都想做些什么,但能力有限,只能选择自己最有热忱的领域,于是投入了原住民的案子。”

第一次跟着非政府组织走入内陆地区,她无法相信有人可以住在森林里。“我们看来或许很糟,但若这是他们想要的生活,那我们就别多管闲事。”对州政府而言,森林是收入可观的资源,这使得原住民的生活不断受到干预。“我觉得,自主权必须还给他们,问题是当权者总是不愿聆听,擅自帮他们做决定。”

在西蒂卡欣眼中,原住民有些害羞,极为谦卑。“如果当权者愿意跟他们沟通,会发现他们其实并不笨,不需要别人帮他们做决定。”(图片来源:受访者)

比原住民遭受更大压迫的,在西蒂卡欣看来,还有跨性别群体。

刚回马不久时,她偶然走入一间发廊,碰见一名有着漂亮长发的女子,留下深刻印象。未料再次光顾,女子的漂亮长发不见了,徒留光秃秃的头顶。询问之下才知道,女子在巴士站碰到警察,纵使遗失了身份证,但已经出示报案单,却仍被带到警局去。

“在警局里,他们先是剃光她的头发,再叫她口交,作为不将她交给宗教局的条件。我听了很是震惊。后来我开始与相关组织合作,慢慢了解她们的困境,就连买包椰浆饭也会无故被捕,你觉得公平吗?跨性别这个身份,并不是他们能够选择的。”

西蒂卡欣服务中心一隅。(摄影:李淑仪)

盼独立人士成关键力量

从声量、打扮,乃至言行举止,皆给人一种张扬、饱满之感的西蒂卡欣,却极其在意人际之间那些多余的干预和侵扰。一场访谈下来,“我不在乎”和“别管他们 (leave them alone)”似是她的口头禅。

攻打峇都选区,蔡添强有可能是她的对手。“我不在乎。”

原住民想要住在竹屋里。“那就别管他们。”

有人将她的形象塑造成反马来人或反穆斯林的代表。“我不在乎。”

伊斯兰教义与性少数群体能否相容?“如果你相信他们有罪,那就交由神来定夺,别管他们。”

彷佛许多人正在经历的痛苦和折磨,都源于他人自以为是且毫无必要的越线侵犯。但,既然都要参选,总不能不在乎选票多寡,也不能对相反立场的声音置之不管吧?

西蒂卡欣清楚,非穆斯林将是她的铁杆票仓,对此她很是感激,至于穆斯林的支持度,她倒不悲观。

“我的工作常常需要走入社区了解实际情况,我遇见各式各样的马来人,没有一次得到不友善的接待。不友善的通常都在网上,但在现实生活,在草根阶层,从吉兰丹到柔佛,他们都很欢迎我。他们喜欢我,因为我说了他们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最后,西蒂卡欣呼吁大众,来届大选务必出门投票,并在投票时选择适合的候选人,而非盲从党派标志。她期盼,若选情胶着时,独立人士能够成为关键力量,与理念相同者共组联合政府,继而在国会里发挥影响力。

“独立人士没有老板,也没有党鞭,因此我可以说任何我想说的话。”(摄影:李淑仪)

进入摄影环节,西蒂卡欣拎起桌上的帽子,饶有兴致地问:“可以戴着拍照吗?”

何尝不可。

帽子上绣有英文单词“If(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你背叛了选民的期望,例如违反了《反跳槽法令》呢?

“成为社运分子这些年,我曾被人尝试贿赂,要我停止协助原住民,但我都拒绝了。真正的社运分子是不会因金钱而摆动立场的。若我为了任何利益跳槽,请来起诉我。”

如果你落选了呢?

“至少我曾经尝试过,可以因此而快乐地死去。”

编按:

西蒂卡欣将与Sutra Foundation合作,通过印度古典舞蹈的售票演出,为服务中心筹款。该作品是团队与大马国宝级舞蹈家南利(Datuk Ramli Ibrahim)到印度共同研究的成果。

日期:23/9/2022(星期五)
时间:晚上8时30分
地点:Pentas 1, KLPAC
购票网址:https://box.cloudtix.co/my/buy/h1o2v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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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仪

《访问》编辑兼记者。拉曼大学中文系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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