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活在一个注意力被切得粉碎的时代,人人都习惯通过碎片化的信息、以最快的方式了解一件事。当一本书的重点和内容可以通过短视频或AI,在极短的时间内整理和浓缩出来,然后告诉你这本书值不值得读,一个问题变得越来越值得追问:为什么我们仍然需要书店? 2026年6月27日至28日,由马来西亚二手书平台兼独立书店BooKu主办的吉隆坡阅读节在GMBB文创商场以“错过的快乐”(JOMO)为主题,集结38个书摊、超过20场活动,涵盖阅读论坛、电影放映、音乐分享、诗歌展演与深度交流,邀请公众暂时离线,用两天时间换专心这一件事。 表面上,这是一场阅读节;更深层地看,它更像是一次集体实验。在一个分心成为常态的时代,人们还能否重新练习专注、重新建立人与书、人与人、人与自己之间的连接?
2026年6月27日至28日,由马来西亚二手书平台兼独立书店BooKu主办的吉隆坡阅读节在GMBB文创商场举行。这场以“错过的快乐”(JOMO)为主题,集结38个书摊、超过20场活动,涵盖阅读论坛、电影放映、音乐分享、诗歌展演与深度交流的活动,邀请公众暂时离线,用两天时间换专心这一件事。

表面上,这是一场阅读节;更深层地看,它更像是一次集体实验。在一个分心成为常态的时代,人们还能否重新练习专注、重新建立人与书、人与人、人与自己之间的连接?
“JOMO”(错失的快乐)这个词,是相对于FOMO(害怕错过)而生的。在这个资讯不停更新、通知随时渗透进来的时代,错过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能力。吉隆坡阅读节主办单位兼二手书平台BooKu创办人黄旭刚就认为,JOMO之所以成为本届阅读节主题,正是回应现代人的集体焦虑。
“错过”是一种真实活着的感觉
黄旭刚说:“我们好像很难去忽略这些资讯,也很难去处理这么多,这时候就可能造成焦虑。所以更应该鼓励大家,错过其实没关系。”
在他看来,人们真正失去的,不只是时间,而是专注力。一个通知弹出,注意力就被夺走;原本想做的事,也可能因此中断。久而久之,人开始失去深度思考与沉浸体验的能力。
“在专注力缺失的时代,我们需要透过练习把专注力夺回来,而阅读是其中一个有效的方法。”
黄旭刚的逻辑很简单:当你敢于错过那些排山倒海的资讯,把专注力投入到一件实体的事情上,比如翻开一本纸质书,你可能获得的,反而是一种更深刻、更恒久的满足。

这就是为什么,这场为期两天的阅读节选择以“分心世代的庆典”为主题。它不是要人们拒绝科技,而是邀请大家在资讯洪流中停下来,做一次专注力的练习。这也是阅读节试图创造的空间,允许人们短暂离线,练习“安心错过”。
黄旭刚说,错过讯息,未必是损失,有时反而是重新找回自己的开始。
二手书店是社区的精神总部
作为这场阅读节的核心推手,黄旭刚四年前创办了二手书平台BooKu。它从诞生开始,就带着某种与效率逻辑背道而驰的坚持。
在很多人眼中,经营二手书店是一门“吃力不讨好”的生意,但黄旭刚始终相信,书本不该在阅读结束后失去价值。

“很多时候是冲动消费,或者过了某个阶段,有些书就不想收藏了,摆在家里很可惜,如果有机会让它回流市场,会更具价值。”他说。
同时,他也看到新书越来越贵的趋势下,二手书提供的不只是更便宜的选择,更让书得以继续流动。
他分享了一个令自己至今难忘的经历。有一次去读者家里收书,在书堆里赫然发现很多贴着BooKu标签的旧书。后来才知道,这些书属于一位刚离世的老先生,家人委托BookU协助整理遗物。
“那一刻我才惊觉,好像有东西悄悄走丢了。”

陈奕君也表示,在参加本次书展收获了意外之喜:“当我发现我以为已经绝版了的二手书原来还在,惊喜之外还可以猜这一本书的上一任主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二手书的漂流,就这样把读者和读者串了起来。有时候,它也把读者和一间书店的命运串了起来。他相信,当一间书店和读者产生的连接越深,它就越像一个“社区的精神总部”。通过长期举办阅读活动,把同频的人聚集到一起,“假以时日,会凝聚出一个不小的阅读社区。这股力量也没有什么伟大使命,但就是一个还算温暖的存在。”黄旭刚说。

书店是让读者在社区里寻宝
如果书店经营者的视角是“守护”,那么读者的视角,则更接近“发现”。
针对网购书、电子书和实体书之间的区别的问题,亚答屋84号图书馆志工杨雯妃、读者余荣雄和专栏作家兼读者陈奕君的看法不谋而合。她们都认为,逛书店可以让自己发现到自己平时涉猎的、感兴趣的或熟悉的类别以外的书,让自己走出舒适圈。
杨雯妃观察到,线上购书虽然方便,却缺乏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网上买书是个人经历,但书店会建立一个人与人之间的空间。”
这种连接,在阅读节里尤其明显。有人因为想参加读书会而来,有人因为想认识同样爱书的人而来,也有人只是想看看陌生人正在读什么书。

杨雯妃认为,很多时候自己从书中获得的体验没有空间去分享,而现在很多书店经常会举办各种活动,例如分享会、放映会、读书会等等,让同温层的人可以聚在一起,深入交流。

另外,同为亚答屋84号图书馆的志工邱诗缘也表示,现在很多书店都开始经营咖啡馆或售卖文创产品,加上平时会举办各类活动,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打卡,这些额外的收入就支撑着书店继续经营下去。

杨雯妃甚至对“阅读变成潮流”这件事抱持开放态度:“如果有一天读书变成一种潮流,大家开始‘跟风’,我也不会抗拒。愿意去跟、去接触是一件好事。可以让大家先不要觉得阅读的门槛很高,先尝试,对阅读圈或自己都是一件好事。”
陈奕君表示,自己虽然平时多数都都在网上买书,但仍然喜欢逛实体书店,因为网购是单线的、目标明确的,逛书店却有其乐趣。
“我会在平时涉猎的领域之外,发现另一种类型的书,或者比较小众冷门的内容,然后发现‘原来有作家会去观察到这个东西’,就会感到很惊喜。”

这种惊喜,来自偶然,也来自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是演算法推荐无法给到我们的,它存在于“意外发现”。演算法的逻辑是“你看了这个,应该也喜欢那个”;但书店的逻辑是“你本来要找这个,结果意外撞见了那个”。一个是预测,一个是偶遇。书店却擅长让你遇见你从未想过会喜欢的东西,这正是实体空间难以被取代的原因。
陈奕君表示,她尤其喜欢观察别人买什么书。透过书,人们有时能看见彼此隐藏的一部分。阅读于是变得不再只是独处行为,它也能成为社交、交流与共鸣的媒介。
读者余荣雄则形容,逛书店就像寻宝。他用“curated”(精选分类)来形容实体书店的独特价值。他说,在AI时代,书店里的员工就是一个curator(策展人)。

“这个存在很重要,因为它可以帮我‘过滤噪音’。假设我想找与社会学有关的书,我可以在那个类别里看到熟悉或喜欢的作家之余,还能看到其他同类别的书,可能我又会觉得这一本也不错。”
当网络不断推送海量资讯,书店却通过分类、分类与选书,替读者过滤噪音。你可能原本只奔着一本书去,却因为同一个书架,看见另一位作者、另一种观点,进而打开新的阅读入口。
实体书与书店存在之必要
在这个阅读节中,大家对阅读的看法和体验各有见解,但余荣雄的观点是特别的。
他说:“阅读是痛苦的。”
他认为,比起手机的碎片化信息,阅读更难消化。我们需要时间和空间才适合阅读,所以读书在现在来说是奢侈的。而实体书店就给想阅读的人创造了一个可以练习专注,练习思考,练习“忍受消化”的过程,也练习在纷杂的世界里,为自己守住一小段完整的、不被干扰的时间和空间。

那如果书店消失了,城市会失去什么?
这个问题,黄旭刚的答案是:“精神世界失去休息站。”
他说,当人们不断追逐效率、流量与物质满足,精神世界往往最先枯竭。
“这时候如果可以走进书店,翻开一本书阅读,让枯竭的精神世界充电,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无论什么时代都一样。”书店的存在,是提醒人们可以暂时停下来。翻开一本书,坐下来,慢慢读。
University Book Store Malaysia常务董事唐悦胜也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回答。
很多人记得自己在哪家书店买了人生第一本喜欢的书,但很少有人会记得自己是在哪个网站点击了购买。
这句话,几乎解释了书店存在的意义。
他表示,城市当然可以没有书店,就像城市也可以没有公园、没有博物馆、没有艺术空间,它依然能够运作,人们依然能够生活。但那样的城市,可能会慢慢失去文化的心脏。
面对电商与短视频的双面夹击,唐悦胜并不认为最大的挑战是网购。
“真正的挑战,是在争夺人们的注意力。”他说,我们被无尽的通知、短视频和电子干扰包围,阅读需要时间和专注。而书店之所以仍然存在,或许正因为它守住了这个时代越来越稀缺的东西,即专注、连接以及慢下来感受世界的能力。

在他看来,书店从来不只是卖书的地方。它是好奇心开始的地方,是想法活过来的空间。
“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数位世界里,书店是少数还能鼓励我们慢下来、沉淀、投入终身学习的场所。”他特别提到,日本正在发起一场保护实体书店的大型运动,正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书店在每个社区里扮演的不可取代角色。

如果书店只剩下线上,他说,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实体的书架。“我们会失去偶然发现一本书的机会,失去作者讲座,失去带孩子认识阅读的空间,失去围绕想法建立起来的社区。那种体验是无法在网上完全复制的。”
在AI越来越聪明、演算法越来越精准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书和书店。就如唐悦胜所说:“人们常问我,书还有没有未来。我认为更好的问题是,好奇心还有没有未来。只要人们还在问问题、还在寻求理解、还想认识这个世界,书,以及把人们聚集起来的书店,永远都有它重要的位置。”

因为AI可以告诉你该读什么书、这本书的重点和道理是什么,但它无法替代你在书架之间偶然发现一本绝版旧书时的惊喜,也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因一本书而展开的对话。
对此,黄旭刚说得更浪漫一些:“实体书的价值可以彰显在它的不便利上。就是这样一个需要腾出时间、把全新的专注力去处理阅读这件事时,才会有比较真实活着的感觉。是一种细腻、不追求效率、有深度的互动。”
在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原来“不便利”也可以是一种价值。原来专心翻阅一本书,也是对这个嘈杂世界的一种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