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题名】我该怎么样才算是一个马来西亚人?——专访最佳新导演与最佳纪录片入围者廖克发
人物| November 22, 2019台湾金马奖 大马中文电影 导演 廖克发 第56届金马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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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届金马奖绝对值得载入大马电影发展史,因为这是马来西亚电影工作者表现最亮眼的一次。本届金马奖共有11位大马电影工作者同时入围,其中获得9项提名的《夕雾花园》便占了5人,分别是再探影后宝座的李心洁、苏文泰(最佳剪辑奖)、辛荣安(最佳电影原创音乐)、林庆顺(最佳美术设计)、周丽明(最佳造型设计)。享誉海外多年的资深导演蔡明亮凭纪录片《你的脸》入围最佳纪录片,同时也入围最佳纪录片的还有拍摄《还有一些树》的大马导演廖克发(他同时凭《菠萝蜜》入围最佳新导演奖)。曾夺金马奖最佳女配角的杨雁雁,今年凭新片《热带雨》初次问鼎影后,最近人气爆升的大马新晋演员原腾,则凭《乐园》一片入围最佳新演员奖。新晋导演林峻贤也凭《苍天少年蓝》入围最佳剧情短片,还有黄志聪凭《隐匿的方寸空间》入围最佳动画短片。这在在说明了马来西亚向来不缺人才,缺乏的只是平台。

“我在马来西亚的时候会被问:你到底算不算马来西亚人?我在台湾会被问:你到底算不算台湾人?我在新加坡念书、工作的时候,他们也会问我:你是不是新加坡人?我总是会被问这些问题。”

导演廖克发,在马来西亚生活到18岁,然后到新加坡念书、工作,也待了7年。接着,他到台湾去修读电影科系,至今也在台湾待了11年。他拍了许多片子,都是属于马来西亚的故事。但他到底该归属于台湾导演?还是马来西亚导演呢?

“每一段年岁和每一次的停留,都给了我很多不同的养分。今天你要怎么定义自己?只是因为你拿了哪国护照?身份证是哪个国籍?你就只是那个国家所形所塑的那一个人吗?”

廖克发去到哪,都被问是哪里人,但他自许为流动的世界公民。(图片来源:受访者)

流动的身份认同

导演自己,并不被这些问题所困扰。做创作的人,本不该被这种东西局限。廖克发自许为流动的世界公民。奈何,人们总是喜欢用这一类国籍标签,来划分一个人的身份。而人也总是要离开家乡之后,才会开始意识到身份认同。

“大部分人离开自己的国家之后,他们才需要开始定义自己:你的国籍是什么意思?因为你需要被问、需要回答。也因为你去了一个异地,随着你身上带来的东西,开始跟异地的文化产生撞击,所以你会开始想:到底马来西亚人是什么意思?”

廖克发在马来西亚南边出生、成长。虽然华人社会长期受到国家政策不公对待,但柔佛州地处边陲,且受到强烈的新加坡因素影响,因此南马的华人社会相对强势,抱成一个封闭又完满的生活圈。而廖克发也和许许多多的南马人一样,对于马来西亚国族概念的想象,非常疏离而陌生。

廖克发也和许许多多的南马人一样,对于马来西亚国族概念的想象,非常疏离而陌生。(图片来源:受访者)

“我觉得那个不只是陌生,你甚至是觉得,找不到一个方式去爱这个国家。我当初辞职、离开新加坡,决定要去台湾念书,其实并不是抱着一个电影梦去的。我当时连李安是谁、侯孝贤是谁都不知道的。我没有一个梦想说我一定要成为导演。我当时只是想要离开马来西亚。因为我觉得这地方好像有一种压抑,还有一种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要接受很多的妥协?”

“加上从前初中、高中的老师很多都是从台湾的大学毕业,常听他们说台湾的校园很自由。所以我就开始对台湾有一种向往,想去走走看看。所以没有电影梦、没有学业理想,就纯粹只是想去台湾。”

廖克发(中)自称最初到台湾是,连李安是谁、侯孝贤是谁都不知道的。(图片来源:受访者)

寻找自身来处的我辈

廖克发真正喜欢上拍电影这件事,发生在台湾。他的第一部短片,拍的是台湾故事;后来,他回过头来凝视自己的来处。

“当你拍一拍几部电影之后,你就会想往自己内心去探索。你就会想了解自己为什么、也是回答自己——为什么当初会跑到台湾去?然后才开始慢慢往马来西亚的题材、马来西亚的故事去拍摄。”

“你最后在回答你自己的问题是: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你在找一个方式:你要怎么样才是一个马来西亚人?马来西亚人是个什么意义?”

拍摄《菠萝蜜》时,廖克发(左)与演员讨论剧本。(图片来源:受访者)

拍摄马来西亚的故事

拍着拍着,廖克发也慢慢找到了和马来西亚相处的方式。他开始思索自己的家族故事,以及马来西亚的历史与社会议题。他用拍片子的方式,把他的观察与思考一一呈现。

“我拍摄的电影,就是我自己的人生思路。”

其中一部早期的短片《爱在森林边境》,是拍他祖母的故事。后来他描述马共与家族史的首部长片《不即不离》,让马来西亚人慢慢熟悉他的名字。但这一部纪录片,在马来西亚却因题材敏感而遭到禁播。

廖克发作品《不即不离》因为题材敏感,被马来西亚政府列为禁片。

再到后来,他拍了《还有一些树》,描述始终未被官方解密的513事件,和马来西亚早期原住民被奴役的历史。导演问的问题是:马来西亚的族群关系撕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这部片子,入围了第56届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项。

“我们可以想象50年后,经历过513事件的人都过世了,人们可以轻易忘记这些事情。所以《还有一些树》不仅是拍他们的记忆而已,这将是未来的人怎么记得这件事的方式。记得本身,就很有力量,它可能迟早会松动什么东西。我们要把他们的记忆保存下来。”

每部电影都是一条人生思路

“我们说一个作品,怎么样是真诚的?其实只有真正能够打动你自己的东西,才是真诚的。那个东西是你必须要花很多时间、像宿命一样的、你必须回去问你自己,你必须去探索的。它必须经得起时间的沉淀。然后,你才会觉得那个东西是离你的生命很近的。”

《还有一些树》描述始终未被官方解密的513事件,以及马来西亚早期原住民被奴役的历史。(图片来源:受访者)

但电影拍完之后,导演的疑问不一定会立即、直接地得到一个圆满的解答。其中累积的情绪和疑问,只是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每一部电影,都有一个不同的停靠点,让廖克发可以继续往下一部片子前进。

“其实,当你要开始拍片,你必须有一个很深的不确定性,或是很大的不知道怎么办,你才会想拍片。如果你已经知道结论了,那就不要拍电影了,去写一本书、一篇文章都好。因为这方法更省钱,而且更能传达你所想说的东西。”

“但有些疑问,是你必须通过拍片这个过程,你才好像能够回答你的一些感受。每一次我拍完一部片子,我就知道我下一个问题要问什么。所以你的疑问和不安,就会越来越深,变得有不同的层次出现。”

廖克发作品《菠萝蜜》剧照。(图片来源:受访者)
廖克发作品《菠萝蜜》剧照。(图片来源:受访者)

突破原生视角的限制

廖克发在创作过程中,既带入了个人视角,也尝试扩大这一个原生视角。每一场拍摄与创作的过程中,他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答案,并且从这一些历史和社会的课题中,试着看到所谓更真实的马来西亚。于是每拍完一部电影,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又进化了一次。

“我拍的片子,都试着开展我个人的局限;我知道我作为一个南马人,我视角的局限在哪里,然后试着去突破它。不过这其实不是地区的问题,因为每个地区都有想要活得很封闭的人。”

“作为一个创作者,你有没有尝试突破这一种随着你生命而来的限制?像是那些刻板印象。如果我没有拍《还有一些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进那么偏远的原住民圈子,然后去试着认识我根本不认识的社群。”

“走近原住民,就忘记自己华人的身份,才能真正认识他们,才真的诚恳。不要用自己的身份视野去界定别人。”

如果不是因为拍《还有一些树》,廖克发说,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进那么偏远的原住民圈子,然后去试着认识我根本不认识的社群。(图片来源:受访者)

《菠萝蜜》带出外来者乡愁

廖克发的剧情长片《菠萝蜜》入围第56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奖。这部电影采用双线叙事,一条是现在,谈的是在台湾念书、打工的马来西亚青年一凡与菲律宾移工莱拉的相处;而另一条线是过去,述说男主角一凡的父亲在童年时期的遭遇。

透过时空交错的互相映造,电影带出一种移民始终无法融入当地社会的乡愁。导演对台湾社会发出拷问:你们是不是排斥外来者?

“其实《菠萝蜜》里面几乎没有台湾人,只有一个配角是台湾人身份。其他都是菲律宾移工、越南移工、马来西亚学生,还有他们社会里的生活故事。我想问台湾社会的是,他们怎么思考外来移工这件事情?”

“台湾社会的移民和移工,数量非常多,10个宝宝里就有1个是移民后代。但你看台湾过去几年来的影像,这些外来人口能够自然而然出现的画面,是少之又少。偶像剧里面也不会有他们出现啊。但他们的确存在于台湾社会里面。如果有出现他们的画面,总是标榜说——我们要关心移民、移工。是有一种优越感的;我要关心,所以我拍他们。”

廖克发的剧情长片《菠萝蜜》入围第56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奖。(图片来源:受访者)

东南亚移工绵延的哀愁

这一种族群之间的相对优越感,确立了一种微妙的身分阶级。同样背负着“外来者”标签的南洋华人和台湾社会移工,在《菠萝蜜》里都面对着同样的挑战。

“祖父的那个年代加入马共,那个时候的身份认同是很复杂的。马来亚人会问:谁才是外来者?是谁先来的?这些问题其实到现在都还在问。台湾人也会问:谁是台湾人?是要先到多久的才算是台湾人?”

“我们的阿公来到马来亚,他们也是移工。对我来说,这个东西就是类同的,是可以这样一起放着比较的。这关系到马来西亚是怎么被塑造的。”

《菠萝蜜》描述东南亚移概工绵延的悲哀。(图片来源:受访者)

愿做文化的摆渡人

廖克发并不会自我设限,把自己要拍的故事,归属于马来西亚或台湾择一。而他在马来西亚、新加坡、台湾的生活经验,都成为他创作的丰沛养分。

“对我来说,只要有什么地方我可以使得上力气,我就会想拍。对我而言那些都是关于人的事情。先是一个人,然后你才说你的国籍是什么。老是用国界来分割人,我觉得是过度简单的事情。”

“我觉得文化是不可能这样被分割的。你很难说椰浆饭到底是马来西亚的?还是新加坡的?而且文化这个东西,往往是发生在边界;是一些需要在模糊的边界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常常是推动、混杂文化,让文化更多元的那些人。我感觉自己也是那样一个介于中间(in between)的身份,在边界上游移的一个人。”

接下来的新片子,廖克发会往种族的课题继续追寻。

“有时候,我们对一个情况感到绝望,可能是因为我们问的问题太简单了。我们急于把复杂的问题,用刻板的印象去做分类。也许等我们可以用更多元的眼光去看待马来西亚这块土地,这些情绪就会有可以安放的地方。”

拍电影是我心安然深处

虽然一直在努力拍电影,但若要说廖克发真的确定这辈子想拍电影、把拍电影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其实已经是他在拍摄与制作《不即不离》的阶段。

“我当时生了一场大病,医生的诊断是我的工作习惯很操劳,每天熬夜、长时间工作;所以我一度身体半边不能控制,左眼球不能转动,双脚会痛啊等等。当时医生的初步诊断是我脑部中风,需要动脑部手术。我需要排队等待详细的电脑断层扫描。”

“当时我正在剪接《不即不离》,还没完全完成。我一个人在台北,也不敢跟马来西亚的家人说这件事,所以我就必须自己面对这件事。当时可能是我人生中最低潮的时候了。我会哭,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不知所措了一两天。”

电影《菠萝蜜》剧照。(图片来源:受访者)
电影《菠萝蜜》剧照。(图片来源:受访者)

“但到了第三第四天以后,我却爬起来,又开始做电影剪接。你才发现,剪接电影、完成作品这件事,是可以让我安心的。你才发现,制作电影这件事不仅只是喜欢,甚至是超过喜欢的,是让你觉得舒服的,觉得生命里有一种安静的力量。”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把《不即不离》完成了,廖克发心情起伏复杂。但后来医生确诊了其他病因,他松了一口气,身体也渐渐康复。但历经此劫,却让廖克发更笃定地把电影作为人生志业。

“其实也不能说是很确定了我的人生就是要拍电影,而是你突然发现,原来你真的很执着于做这件事情。拍电影真的在你的生命里有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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