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题名】剪接就像水一样,必须自己变形来适应不同的导演——专访最佳剪辑入围者苏文泰
人物| November 15, 2019剪接师 夕雾花园 最佳剪辑 第56届金马奖 金马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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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届金马奖绝对值得载入大马电影发展史,因为这是马来西亚电影工作者表现最亮眼的一次。本届金马奖共有11位大马电影工作者同时入围,其中获得9项提名的《夕雾花园》便占了5人,分别是再探影后宝座的李心洁、苏文泰(最佳剪辑奖)、辛荣安(最佳电影原创音乐)、林庆顺(最佳美术设计)、周丽明(最佳造型设计)。享誉海外多年的资深导演蔡明亮凭纪录片《你的脸》入围最佳纪录片,同时也入围最佳纪录片的还有拍摄《还有一些树》的大马导演廖克发(他同时凭《菠萝蜜》入围最佳新导演奖)。曾夺金马奖最佳女配角的杨雁雁,今年凭新片《热带雨》初次问鼎影后,最近人气爆升的大马新晋演员原腾,则凭《乐园》一片入围最佳新演员奖。新晋导演林峻贤也凭《苍天少年蓝》入围最佳剧情短片,还有黄志聪凭《隐匿的方寸空间》入围最佳动画短片。这在在说明了马来西亚向来不缺人才,缺乏的只是平台。

33岁的苏文泰在今年的金马奖凭《夕雾花园》提名“最佳剪辑”,成了首个入围该奖项的大马影人,然而,他在接受《访问》专访时却透露,其实《夕雾花园》仅是自己剪过的第二部长片。

苏文泰在11年前就已踏入本地影视业,当时仍在学院念书的他,清楚地意识到学校能够教他的并不多,于是便自告奋勇地向业界自荐,希望能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近距离观摩电影的制作过程,而他第一部参与的电影,就是本地著名独立电影导演何宇恒的的代表作《心魔》

“我记得在念第四个学期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在学校学习的东西好像不太足够,那时候我有个冲动,很想要知道到底真正的影视工业是怎样的,刚好翻开报纸看到何宇恒的《心魔》要找演员,我就打过去说,我不是要当演员,我是要做工的,也不介意有没有钱,只是想看看你们怎么拍片而已,过后跟制片人见面就开工了。”

从那时起,苏文泰便没有再回去学校,而是直接踏入了这行,成为本地影视工业的一份子。

“一开始是从低做起,什么都做,司机、制片助理、美术助理、道具、场务等,做到一个时候,我就开始担任副导演的岗位,直到三年前才比较正式地做长片的剪接。那时是2015年,何宇恒导演拍了他的第四部长片《Mrs K》,他就问我要不要剪,因为之前我也有帮他剪过一些短片、纪录片、广告等,所以《Mrs K》就成了我剪的第一部长片,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才考虑专注做剪接。”

苏文泰在2016年第12届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颁奖典礼上,以《Mrs K》获颁年度新锐剪辑师奖。(图片来源:受访者)

苏文泰:剪接过程很安静,却很有趣

为什么想专注在剪接?苏文泰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剪接“很好玩”,既不会有复杂的人事问题,又能更直接地参与电影创作。

“当我在剪《Mrs K》的时候,我很享受那个安静的过程,我的对象就只有电影和导演,我们基本上就是一个三角关系,我只要专注处理好这个三角关系就好了,不需要顾虑人事问题,只需要顾虑导演满不满意,赞不赞同我这个方向。大家也常讲,一部电影其实会经历三次创作过程,第一次是写剧本的时候,第二次是拍摄的时候,第三次就是剪接的时候。某种程度上,剪接也算再创作,因为剪接师未必要跟着原本的构想来剪,当这些镜头的排列组合无法达到预期效果时,我们就会想办法重新组织整个东西,很有趣。”

与苏文泰谈剪接,很容易就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对剪接的热爱,而提到入围金马的感想,他顿了顿说道,比起得奖,自己更希望让大家注意到,马来西亚有一名电影剪接师叫——苏文泰。

“当然很开心,因为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入围,包括导演自己也没有想到这部电影会入围这么多奖项。对我来讲,拿不拿奖是其次,我比较希望大家知道,原来我有做剪接,起码之后我还可以继续剪片,哈哈!其实在这行不太多人知道我有剪接,因为我做副导演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大家还是会觉得我是做副导的,基本上只有几个导演知道我有在做剪接,而且我也是在入行后才开始学剪接的。”

图为电影《菠萝蜜》拍摄现场,苏文泰在该电影中担任第二副导演,而正是这部电影让大马导演廖克发成功入围了第56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一奖。(摄影:陈人岳)

虽然截至目前,苏文泰所剪接过的长片就只有《Mrs K》与《夕雾花园》,但能够从今届金马奖的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评审青睐并入围“最佳剪辑”奖,苏文泰的剪接功力显然不可小觑。

对他而言,剪接师在一部电影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苏文泰先是用了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电影剪接的主要工作,他说:“我觉得剪接师这个岗位像是一名工匠,因为我们剪接的时间并不短,有时会用四五个月来剪接一部长片。

“如果用文字来比喻的话,就是导演和摄影师创作了很多文字给我,可能也包括一些句子,但却是凌乱的,当他们把这些文字和句子交给我的时候,就好像一篇完全没有组织好的文章,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开头,也没有分段。找好一个对的开头,做分段,想办法让段落与段落之间衔接起来,然后加上标点符号,让整篇文章变得顺畅,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结束,就是我的工作。”

接着,他又缓缓说到电影剪接的困难之处,那就是在理性与感性间找到一个正确的位置。

“一开始需要理性地去处理整部电影的架构,就像是文章必须有文法一样,什么该剪,什么时候该换场,这场戏我到底是要给观众什么,是资讯还是情感?要理性地去分析每一场戏的作用,让故事合理后,才开始处理情的部分。 感性是最难的,你必须坐下来,好好看这个角色,像有些戏是角色的心情写照,那么那场戏就不能只用理性去处理,我们必须要想办法让观众进入角色的状态和世界,感受戏中角色的感受,在观影时,观众不会是一个第三者,这个部分是比较难的。”

👇何宇恒导演的《Mrs. K》是苏文泰导演的第一部长片。

“剪接师就像水一样”——至今才了解真正意涵

台湾资深剪接师廖庆松曾说过这么一句话:“我把剪接形容像水一样,或者是我像水一样,在不同的容积中间我都可以走的”,苏文泰自认,从接触剪接至今,他才终于了解“廖桑”这番话的意思。

“以前我不太理解,因为一路来我几乎都在处理着何宇恒导演的片子,直到我剪《夕雾花园》,我才开始理解‘剪接师要像水一样’这句话,就是剪接师必须自己变形,来适应不同的导演和片种……比如在剪《夕雾》的时候,我就必须调整自己的状态和心情,吸收的养分也要变,包括听的音乐,看的电影,因为我自己是比较喜欢节奏很快,不拖泥带水的电影,但这部戏是比较抒情的,而且是在处理女人的一个状态,所以如何去剪《夕雾》,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挑战。”

图为《夕雾花园》试映会上,苏文泰(左)与导演林书宇的合影。(图片来源:受访者)

苏文泰表示,在剪《夕雾》的过程中,他不仅看了许多经典浪漫电影来调整自己的状态,也跟导演林书宇做了许多沟通,确保两人对这部电影的想法是一致的。“剪接师不能把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高过于作品或导演,他的职责应该是帮导演把故事剪出来,有时候导演有盲点,剪接师也要帮忙点出来。”

本地极少有人才真正投入电影剪辑  “十根手指不到”

尽管对剪接充满热情,一聊到本地影视业对电影剪接师的“不注重”,苏文泰亦满口无奈。

“在马来西亚中文电影圈,真正投入剪电影的剪接师很少,应该少过十根手指吧!我们整个工业,多数的导演和监制都不太看重剪接师,剪接师对他们来讲,只是剪接而已,而不是一个重新创作的岗位。像我认识的几个剪商业片的剪接师,他们可以一个礼拜就剪好一部片,那个概念就是——跟着剧本剪就可以了,不会有情况是,剪接师和导演一起去想可以怎么样去讲这个故事,有空间去讨论剪接方面还有哪些可能性。”

苏文泰认为,本地其实不乏剪接方面的人才,可惜机会不多,而这里的环境也不如台湾或香港,能够让剪接师有空间去学习。

苏文泰认为,剪接师必须多看、多听,因为美学鉴赏非常重要,而一名好的创作者也必须常常保持怀疑,常常跟自己对话、问自己问题,在觉得自己是对的时候,不要忘记问自己“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性?”,尝试用另一个角度看事情。

“我算是幸运的,如果没有剪接工作的话,我可以跑去做副导,起码在剪接那块,我还是很纯(pure)的,但我很多全职当剪接师的朋友,在等着剪电影的机会到来之前,他们必须靠剪广告,剪商业用途的影片来维持生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热忱几乎都被磨光了,当真的有机会剪电影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很疲倦,也很难去忘掉自己惯用的剪接技巧,重新再去思考一部电影可以怎么剪,最后变成即使有机会剪电影,他们也只把它当成一般的工作……这里的环境也不太让剪接师有空间去学习,有时监制可能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去剪,到最后电影变成大家为了赶工而剪出来的东西。”

苏文泰指出,剪接师每一次跟不同的导演合作,不仅能擦出不一样的火花,也能从对方身上学习到许多,譬如在他投入剪接《夕雾花园》的五个月里,自己就跟林书宇导演学了不少;长时间与导演沟通,包括和导演一起讨论一场戏该怎么剪,这些都会影响剪接师日后对剪辑的概念,这样的互动其实也是本地剪接师一直以来所缺乏的机会。

苏文泰表示,虽然自己并非“正规剪接师”出身,剪接资历不比那些在后制公司专门做剪接的剪接师来得多,但在何宇恒导演工作室实习的日子却让他吸收了许多养分,包括后者时不时就会介绍他看各种经典好片,又经常会向他分享自己对电影创作的看法,继而慢慢培养出他对电影的鉴赏能力。(摄影:Vikster Chew)

“导演梦”是推动力,更重要是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岗位

从事影视工作多年,苏文泰难道就没有“导演梦”?他坦然道,一开始当然有,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在影视业中已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岗位。

“我相信你问十个做这行的,八个都有导演梦,包括我,导演梦是一个推动力,大家一定会有这种幻想,可是真正踏入这行后,那个梦会有所转变,你会去想到底什么岗位更适合自己,在一个作品或一部电影里面,自己到底可以帮到些什么,这个很重要。找到对的位置,你才能好好发挥,甚至让这个作品变得更好,就好像我不可能无端端跑去做化妆,我做的话可能会搞砸整个东西。”

对目前的苏文泰来说,能够继续剪不同类型的片,继续发掘电影创作的可能性,比如“原来电影可以这样拍”、“原来电影可以这样剪”就是他为自己定下的目标。

“我并没有一个很伟大的目标,说我一定要做到什么,或开一个公司,我比较希望可以继续跟有趣的导演合作,跟着导演一起,或帮导演剪出我自己也觉得有趣、满意的作品。即使这个环境(指本地影视业)可能不是我理想中的,但就是因为我也看到了它好的一面,看到它可以继续发展的一面,所以我还在这个行业里,做着我能做的事……因为总需要(为本地影视业)做点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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