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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深海的人——珊瑚生态学家陈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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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也如许多人一样,不晓得珊瑚其实是动物。先是着迷于潜水,后来陈俊鸿就再也离不开海。大海可以越去越深,他们在里面等,寻找大马珊瑚产卵的规律。位于登嘉楼的比农岛(Pulau Bidong)曾是难民岛,也是马来西亚登嘉楼大学珊瑚生态学家陈俊鸿副教授与学生的研究基地。

珊瑚礁,孕育了许多海底生物。它提供食物与养分,长大以后,鱼群再游向深海。没有大型渔船的沿海原住民,始终依靠原始的方法捕捞。因而珊瑚礁四周,即是他们的经济与蛋白质来源。

可不幸的是,人们不知道珊瑚有多脆弱。它们对水质与温度都极其敏感,一旦受伤,也需要长时间才能修复。潜水的脚蹼、水上摩托的扇叶、渔船的巨网——一不小心就将其割断。去年,全球的珊瑚经历大规模白化——大马珊瑚死亡率高达40%……

还没真正认识珊瑚以前,陈俊鸿副教授先喜欢上潜水。童军出身,黝黑干练的大男孩,学生时期开始就耽于往野外跑。潜水既在野外,又在海边,命中红心。他说:“enjoy the life under water”,海底世界,还有那么多生物等待被发掘——于是他背着十几公斤重的摄影器材,潜入深海之中。

陈俊鸿的学士与硕士学位毕业于马来西亚登嘉楼大学海洋生物系。(摄影:梁馨元)

喜好科学的数算,海底需打开所有神经

陈俊鸿是属于户外的,由此来去如风火。邦咯海岛节前我们有个会议,他人在机场戴着耳机参与;活动当天,适逢珊瑚产卵季节,他从登嘉楼赶来却只留一晚。一年里,他将近有四个月在岛上进行调研。 而那段时间里,每一天,他可能有五六个小时在水底。

问及,科研是不是一个沉闷的事情?陈俊鸿说:像我们做久了,如果你觉得沉闷,可能你真的不适合在这一块。每日重复的工作内容——你必须要喜欢你在做的东西,才可以一直做下去。(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他总是花很长时间在水底。 “就算没有事情,我都会跟人家说我去拍照了,就是一个人下去拍照。”对他来说,每一个潜都是新。“今天下去,我会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就算没有,那旧的东西有什么新的发现?”

大学被指派修读海洋生物学,自然不是陈俊鸿的首选。当年,他偏爱化学与物理,他说自己喜欢算,喜欢“活”的东西。普通人去到30米,但他总想去到更深。40、50、60……越深,看到的东西越不一样。人双脚行于陆地,本就不被设计活在水底;放松的同时,他会把神经的敏锐度调到极高——“你必须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极为警觉。”深度、气瓶的用量、时间,没有一刻停止数算。

比农岛基地采集精卵    研究珊瑚成长率

十年前,对于马来西亚珊瑚产卵的季节,仍像待解之谜。陈俊鸿举办工作坊,召集了三四十位具备潜水技能的志工,在比农岛(Pulau Bidong)的基地轮流守候。前期,一个晚上两三个潜,即使有灯,但多数时候都是暗沉、平静的海,并没有浮动产卵的珊瑚。“可能是这星期,但我们不懂它几点, 也不懂哪一个月圆。”众人带着相机下潜,于水中守上一小时。没有的话,就下一次;如此循环往复,枯燥的等待,终于在六七年后换来成果。

过去,我国的珊瑚覆盖率逐年减少1%;在新冠肺炎期间,珊瑚覆盖率上升5%。但在气候变化下,大马在去年短短的约三个月,就损失了40%,尤其登嘉楼,情况最显著,是件很严重的问题,陈俊鸿在论坛中分享。(摄影:余坤恬)

1976至1991年间,比农岛收留了越南难民,最多高达六万余人。后来海岛关闭了近十五年,如今历史如浪潮褪去,马来西亚登嘉楼大学在比农岛搭建临时实验室。新冠疫情那段时间,陈俊鸿拿到了工作准证,带上四个学生去做研究,2.03平方公里的岛上只有他们零丁五个人。安静的夜晚剩下发电机开启的两盏灯,整个岛都被黑暗包裹,而他们就睡在实验室旁的木棚屋里。

每一个产卵的季节 ,他们会在岛上待十到十五天。找到生物的规律——月圆、潮汐、水温……与一年只产卵一次的大堡礁不同,马来西亚分别在三月与九月都会遇上。“像我们在东海岸,因为大量下雨,海温会下降。三月有一次产卵,因为气温慢慢暖和;九月到十月,就是它最热的时候。”海洋生物的成长与水温变化总有直接关系。

产卵的夜晚一到,他们便开始行动。珊瑚释放出的卵与精子被小心翼翼地采集回来,在这座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完成受精。研究团队在不同条件下观察这些生命的反应——水温上升时,它们是否还能顺利存活;海洋逐渐酸化的环境,又会如何改变它们的生长节奏?

海洋垃圾与水污染正成为威胁珊瑚礁的主要因素之一。塑料垃圾尤其严重。塑料袋、废弃渔网、食品包装与烟蒂等物品一旦堆积在珊瑚礁上,会遮挡阳光并损伤珊瑚组织。(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海洋热带雨林 沿海住民生计来源

全球约有800种珊瑚,而马来西亚便有将近520种,是生物多样性的中心。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菲律宾、所罗门群岛和东帝汶之间的海域也被称为珊瑚金三角,容纳全世界30%的珊瑚礁,占全世界约1.2%的面积。然而在马来西亚,75%的珊瑚都在沙巴。

如今,珊瑚的种类仍旧未被完整分析。做种类分析是项沉闷的工作,且不如生长在陆地的生物,真正潜下去看珊瑚的人其实不多,陈俊鸿这么说。

健康的珊瑚礁为人类提供食物、就业机会与海岸防护。(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认识珊瑚的人则更少。它何以值得被研究?珊瑚礁被称为“海洋的热带雨林”,为约25%的海洋生物提供栖息地与食物来源。一旦珊瑚礁退化,鱼类、甲壳类、章鱼与海龟等生物将失去庇护与繁殖空间,生态系统随之失衡。

适逢邦咯海岛节,我们的访问就在邦咯岛大丸福建会馆进行,再往前走便会抵达马来甘榜。在那里,许多沿海社区仍使用传统的方法在珊瑚礁四周捕鱼;当珊瑚覆盖率下降,鱼类资源减少,渔民生计首当其冲。

《海洋与渔业的蓝色行动:危机、转型与抉择》论坛进行中。左起为邦咯岛金源记创办人陈伟豪、澎湖“年年有鰆”巫佳容以及陈俊鸿。(图片来源:邦咯海岛节)

时间让珊瑚累积成礁 

要形成一片真正的珊瑚礁,其实并不容易。陈俊鸿解释,单独存在的珊瑚,本身并不能发挥太大作用。只有当不同种类的珊瑚长期累积,慢慢堆叠出一个稳定的结构,一座珊瑚礁才会形成;仿佛海洋生物的房子,在里面生存、躲藏与繁殖。不仅如此,珊瑚礁还能缓冲风浪,保护海岸线免受侵蚀——失去珊瑚礁的防护,沿海地区将更容易遭受风暴、海平面上升与洪水侵袭。

废水会将大量氮、磷等养分带入海中,引发藻类过度繁殖。藻类覆盖珊瑚后,会阻挡光照并阻碍新珊瑚的着床与生长,同时削弱珊瑚对高温与白化事件的抵抗力。(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珊瑚其实和人很像,极其敏感与脆弱。早年,陈俊鸿第一次浮潜,与多数游客一般,一不小心就将其当作支撑。一踏,断裂,需要长时间才能修复。那时,他甚至还不知道,珊瑚是活生生的动物。

白化死亡后的珊瑚,被浪潮冲洗上岸。岸边躺着成千上万的,表面粗粝,带有密麻细孔的“石块”,其实都是珊瑚的骨骸。然而,它们曾经是活的。

电车兴起   深海采矿危害海底资源

在岛屿地区,多数污水处理系统并不完善,日常污水最终只能直接排入海洋。废水中饱含营养物质,进入海水,便会变得污浊,影响阳光穿透,也削弱了它们的免疫力。陆地上的开发,无论是采矿、挖掘河沙,还是大规模建设,产生的泥沙都会顺着河流流入海中,覆盖海底,影响珊瑚与其他海洋生物的生存环境。再来,游客出于好奇或无意触碰珊瑚;更严重的是拖网捕鱼,一网拖过,不仅捕走鱼类,也将整片珊瑚礁折断,无一幸免。

地方政府可建设基础污水处理设施,加强排污监管,并在旅游旺季提升垃圾回收与清洁能力。同时,应积极管理旅游活动,例如设置系泊浮标、限制敏感区域的游客数量,并要求潜水与船只业者对游客进行环保教育。(摄影:梁馨元)

这些都是珊瑚正在面临的困境,看似日常。但,陈俊鸿提起了近年备受关注的深海采矿——随着电车需求上升,人类于是将目光投向海底,因制造电池所需的稀有金属如镍、钴、锰等被指蕴藏于深海。许多事情看似在不断进步,但我们不一定会察觉到,这些进步,是以什么为代价换来的。

节制 才能抵达未来

对陈俊鸿而言,水底的世界比起想象中有更多颜色。但在那色彩斑斓背后,更要充满生命力与平衡——“岛屿不必完全停滞发展,但应在基础建设、生态保护与社区幸福感之间取得平衡。”

平衡,之所以难,正因为它理想。那也是一种现代社会发展与幸福之间的拉扯。而陈俊鸿说这样说:

当我回到陆地,我并不期待岛屿完全不被开发。某种程度的发展是必要的——干净的水源、完善的污水处理、太阳能等再生能源,以及安全的基础设施,都是永续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我所想像的,是一种不以牺牲自然为代价的成长方式。

这样的未来,也在他的报告里。2025至2030年间,他们设下了塑造100万株新珊瑚幼体的目标;在比农岛一带修复2000平方公尺面积计划,目前已修复了800平方公尺。

陈俊鸿也建议,社区可参与珊瑚复育,如珊瑚认养计划,让学校、企业或个人支持珊瑚复育工作,提升公众对珊瑚保护的参与感。(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修复的珊瑚礁会重新孕育海洋生物,好似,也孕育着新的未来。那里,会有海马经过,鱼群浮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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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馨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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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网记者、编辑。中文系毕业生,著有诗集《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

余坤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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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网记者,努力把故事写好,也想要写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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