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死亡的样子是多样的。
干净的面部,没有凹陷和斑驳,四肢摊开,平躺在棺木中,这是许多人对逝者的想象。很多人以为,这样的“安详”,才是对逝者最好的方式
但在真实的工作现场,我慢慢发现,那未必是尊重。

逝者的姿态,往往取决于他们生前的生活习惯。一些长者常年卧床,身体结构也会发生变化,不是每一位逝者都能够安然平躺。许多家属都曾要求我,希望将逝者弯曲的身体调整回来,让四肢平放在床上,认为这样能对逝者“舒服”一些
每每听到这里,我却无法贸然答应。如今的技术,确实可以改变逝者的姿态。但这样的方式,往往需要额外的处理手段,对我而言,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把话说开以后,我把选择权交给家属。与其强行呈现一种“安详”的样子,我更希望他们看见的,是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最终,我们和家属达成共识。
不完美的告别
如果说我们总以为可以为死亡“整理出一个样子”,那真实的情况往往是:很多告别,本来就不完美。
多年前,我接收过一名意外坠楼的女逝者。被送来时状态并不理想,当时的修复技术也还未成熟。我只能尽力而为,而家属一开始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决定在仪式期间封棺,不瞻仰遗容。

那时,心里有个声音一直提醒我:既然是最后一程,那也要好好地、有尊严地离开。
距离仪式开始的时间不多。经过一番清理和护理之后,其实最终呈现的效果仍然不理想。我没有时间再做更多修复,只好把逝者送往礼仪厅。
当家属看见逝者模样时,却意外地觉得比想象中好了很多,最终也改变了决定,让亲友瞻仰遗容。
那一次,不完美,但被理解了。
根据逝者被接送来的状态,护理所需的时间也不同。短则两到三个小时,若需要更严谨的修复和防腐,长则八到十个小时。

从接运到仪式开始,时间总是有限。只要条件允许,我总希望能多争取一点时间,让护理更完整一些。所幸,这些“多一点”的要求,常常得到不同单位的配合,也得到家属的理解。
用技术拼凑回最熟悉的模样
大体护理,就像在拼拼图一样。
溃烂的伤口、岁月留下的老人斑、佝偻的身体,我见过各式各样的状态。我们修复、清理,最终还原逝者的样貌。
但慢慢地我发现,重点不在于“修复到多完整”,而在于那是不是他们最熟悉的样子。
每一个家属对大体护理的期待都不同。有些人希望把瑕疵都遮蔽掉,而有些人选择保留痕迹,因为那正是他们记忆中的样貌。
而“干净”,是我对这份工作最基本的要求。

帮忙洗澡、修剪指甲、处理伤口,从整体状态到指缝之间,都必须干净。那是我在工作上的一种“洁癖”。其实,拿一块白布遮蔽,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还是希望,每一位逝者都可以干净、体面地离开。
毕竟,谁不喜欢干净?
死亡不分年龄和时间
做久了这份工作,我也慢慢明白一件事。死亡,从来不分年纪和时间。
曾经,我从冰柜中抱出一名幼童,亲手将他送到护理室。小小的身体,又冷又脆弱,我只能用双手紧紧抱着他。冷意一路渗透进手臂,几乎麻木,却不敢松手。

看着他,我不禁在想,他有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看过一眼这个世界?
在殡葬行业十几年,我见过稚嫩却永远紧闭的双眼,也见过壮年的骤然离去,更送别过暮年的最后一程。
甚至,有一天,看见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才真正意识到,时间不会等人。
慢慢地,我开始明白,“珍惜”和“表达”,其实是刻不容缓的事。
进入这一行这么多年,我开始比较敢谈死亡,却依然发现很少人愿意表达爱,尤其是对最亲近的家人。
我也曾经不喜欢听母亲的唠叨,更不用说表达爱意。但当你看过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就会知道,有些话,是不该等的。
偶尔,家属会要求为逝者穿上寿衣、帮忙剪指甲,甚至拍照。我从不阻拦,因为那是他们能够给予的最后一份孝敬与陪伴。至于禁忌与否,我更在意的是,他们会不会留下遗憾。

有时候,我们以为在拼凑的,是一个人的样貌。但慢慢才明白,真正被拼凑回来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那些还来得及被看见的爱。
表达爱,其实不花钱,只需要日常的一句表达,或是一个拥抱。
只是,我们常常太晚才学会。
编按:本文乃作者口述之内容,由访问网记者余坤恬撰稿。
▌延伸阅读:《匠心匠言》其他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