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有人问我,来巴生吃什么?我说:“海南鱼扒。”
她“噗”的一声,差点用嘴上咖啡帮我的白衬衫喷枪点缀画花儿。
别笑,我认真介绍饕餮们来巴生港口吃海南……深海鱼扒!

昨天我到巴生港口移民局办护照,顺道回到八年前写博士论文时,为其中一章饮食文化篇访问海南鸡扒做得极好的新国泰咖啡店。
我并不喜欢海南鸡扒,甜甜的番茄汁一点都不浓稠,就这样很稀释、水水地淋在鸡扒上,配上我最讨厌的青豆,除了烤土豆(小块烤番薯)我整盘菜一点好感都没有。但确实有别人爱吃,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只不过我吃下的第一口却觉得这很马来口味。

海南鸡扒的身世
当时为了做研究,我待在咖啡店里几个小时观察各族群来咖啡馆吃海南鸡扒,几乎清一色是马来人,少数的印度人,只有老板和我是华人。这里并非清真餐厅,但特别的是,墙上有个非常具有年代感的爪夷文图纸。据说这密密麻麻的爪夷文,源自一位Haji的背书,意思大概是这里的食物,穆斯林可放心食用。
八年后故地重游,这张爪夷文图纸依然挂在墙上,但店里却全都是华人食客,墙上电视机播放着的是马来媒体访问店家的片段。这么说吧,曾经在我论文里被定义为华人烹煮、马来人爱吃的海南鸡扒,现在越来越受到华人食客的欢迎,饮食图腾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叙事重构。

翻天覆地的何止是海南鸡扒,还有这家“新国泰海南咖啡馆”。2015年宣告结业时,顾客们纷纷大叹店中招牌菜“海南鸡扒”即将消失,唯恐市区这几代人的共同记忆:一杯浓咖啡,一客海南鸡扒,一群老顾客,一个下南洋的故事,也跟着消散在历史海洋里,逐渐被遗忘。
海南西餐的起源,与海南先辈打洋工有关,早前由不少的海南人,在英殖民时期当起了英国人的厨子,学习西餐后再开设西餐厅。在西餐还没有普及化的以前,华人想要拿起刀叉学锯扒当绅士的场所除了洋人开的高级餐厅,就只有海南人经营的茶餐厅了,而当时有能力吃海南鸡扒的华人非富则贵。

早期华人吃不惯牛扒,也接受不了羊肉的膻味,于是就改良成鸡扒,来个中西合并,并因此称为独特的“星马特色菜肴”,倍受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华人喜爱。所谓的海南鸡扒,跟西式鸡扒最大的分别在于酱料。海南鸡扒使用浓稠的马铃薯泥作为主要酱料,加入早期英国牌子的调味酱烹调,并混入大量青豆和茄汁酱。后来,到了国家独立时期,华人茶餐厅卖的海南鸡扒,大受马来人欢迎。
重访新国泰海南茶餐室
当年青涩的我,年少“不知轻重”,在论文里洋洋洒洒发表了自以为有价值的寥寥几行字,认为“海南鸡扒这份美食承载着的历史味道虽是萃取于西方文明的产物,但里头使用了西方人没有的元素,比如耗油和酱清,制成了洋人无法理解的南洋味道。小小的一碟海南鸡扒,以自身作为桥梁,让承载着南洋历史的美食文化符号,在无需言语下,达到马来人与华人的交流升华。从以往的洋人喜好,到现在马来人口味,乃至华人茶餐厅的逐渐没落,以及马来餐厅多有海南鸡扒的现象来看,时代的变迁让这份华人做给马来人吃的美食,迷失在族群交流的洪流里。”
交流不交流、迷失不迷失不知道,民以食为天,这倒是真的。时隔多年再回到这家海南茶餐厅,店里头装修已重新翻新,墙上大屏幕里还播放着马来媒体采访店家招牌菜“海南鸡扒”的精彩片段。

想起多年前,我还是经由一名远从吉打州移居到巴生的朋友所介绍,才知道这里的海南鸡扒。后来询问身边在巴生土生土长的朋友可有听过海南鸡扒,得到的答案只有两种,要么没听过更没吃过,要么吃过但却是在长大以后才知道,并且是在巴生以外的地区吃过海南鸡趴,就连我当年52岁的老父亲也不曾听闻海南鸡扒。
吉隆坡有一家“溢记茶餐厅”就做很多华人生意,这里不清真,有出售猪扒包,可因其海南茶餐厅特色下的招牌“海南鸡扒”,仍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几乎每天客似云来,需等候多时才能入内用餐。

当然,现在巴生港口这家新国泰海南茶餐室也已经爆红,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我的介绍也只是锦上添花,你想了解什么,网上都查得到,包括它前身是新国泰酒店,如今还保留着招牌,现在已传承至第四代等。
海南鱼扒的美味
所以我今天要介绍的,并不是海南鸡扒,而是海南鱼扒。
昨天我从移民局顺道过去咖啡店时,老板说他们有海南鱼扒,强调是新鲜深海鱼制的。
没想到第一口是真惊艳到从小在海岛长大,吃鱼吃到大的我。
蕃茄汁浓稠却甜而不腻,鱼扒又嫩又鲜,烤土豆更不用说了,除了讨人厌的青豆,堪称近乎完美搭配!
可惜我不是美食家,也没有精准皇帝舌告诉你酸甜苦辣到什么程度,既无法确切说出这份美味,那就说说曾研究过的历史,大家也可以自己亲自到咖啡店试试。记得再配上一杯海南咖啡和烤面包。

其实从一开始,海南鸡扒就是一个社交指标;南洋华人喜欢吃海南鸡扒来凸现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身份象征,吃得起代表你非富则贵,符合当时英殖民时期的崇洋心理。它甚至建构了两种身份意义,第一,中国人离乡背井来下南洋打工的“生存身份”,第二,在地南洋华人为了显出自己生活水平高而消费,建立了“自我认同”的身份意义。这两种身份认同都让当时的华人多了一分安全感。
族群的自我是在他者的镜像中被诠释的,而改良海南鸡扒是本土化外来饮食,再被当地的华人和马来人所接受,呈现出外来与本土化之间共容且复杂的关系。
而海南鸡扒在华人和马来人的心理反射有所不同,老派华人对海南鸡扒更有感情,具备共同的社会记忆,但马来人对此只认为是一种喜爱的美食,没有革命历史情感,只是作为当时语言沟通不良的两个族群来说,一道海南鸡扒使他们增进感情最好的方式,他们愿意到华人茶餐厅用餐,甚至入股投资海南餐厅,餐厅还有个马来名字。

以美食作为媒介的族群交往中,海南鸡扒只是其中一道菜肴和研究案例,下次我们再说说其他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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