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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旅时——谈文化之旅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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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爱行旅的人,久久不能启程心情难免抑郁闭塞,闷闷不乐。从疫情管制期启动至今,大半年已经悄然而逝。回头看看反复无常的疫情,再想想明年的行旅安排,想来确实也不能抱有任何希望,更是让人惋叹纠结,郁郁寡欢。

但是转念一想,不能去行旅其实也不见得是一件糟糕的事。有别于以前,行旅都得事前安排、规划设计与进行一堆繁琐的手续;现在的行旅已经变得太简单、太方便、太舒适与太频密了。

一旦行旅太过理所当然、太过习以为常,那就跟日常上班没什么两样,慢慢地行旅便成了一件例行公事。本来还想要通过行旅去跳脱日常中的严肃性、目的性与功利性的色彩,结果却又坠落到同样的枯燥、目的与功利里,想想就觉得诙谐讽刺。

因此,因管制而不能启程的日子,反能让我们放缓步伐与生活节奏,用心去回味或反思日常行旅的这个习惯。

对我而言,行旅常常只是一种心情,目的性不那么明确,也没有特别的规划。当然,针对旅游事业来说则是另外一回事。因为工作的需要,每到旅游展销会去考察时,所到之处必定过于热闹喧哗。

我所说的热闹喧哗,并不是指会场中的吵杂烦嚣,对于一个大排长龙的展销活动来说,这是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当你看到一张张减价的招幌旗帜与文宣,以及一叠叠的密集行程安排——我们似乎都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最多的东西、大声地强调花费最少的钱享有更好的享受、10天内走10几个国家又或团里有某个大明星或名人富豪陪行等等,不一而足,也不可理喻。

我的一个学生曾经参与过类似的“文化之旅”,去了一趟巴黎的他回来之后便告知:一个城市常常只能呆上几个小时,一路被赶鸭子似的催来唤去,早上抵达,黄昏便得离开。罗浮宫只能逛上三个小时,团员们纷纷抢攻看看谁看到最多的作品;到威尼斯只能住在岛外区域,岛上散步的时间只能有几个小时;去不去教堂,自己看着办;到了泸沽湖只能在半山瞭望,对于当地少数民族的认识只能眺望,无法近观。听到这样的“文化之旅”,我的心情实在没办法真正平静下来。

我对文化之旅最早的认识,来自于90年代云门舞集到巴厘岛去的活动。云门的舞者常常因为在劳累的舞蹈训练,以及繁忙的演出工作中疲惫不堪,所以林怀民老师便特意安排了前往巴厘岛,一个不那么工业化或城市化的热带岛屿去进行一次轻松且没那么多强制安排的“文化之旅”。

舞者们可以去听听当地的甘美兰音乐,看看当地的凯卡克舞或巴龙舞,看着他们的传统音乐如何在天主教堂内的典礼演奏,他们的传统舞蹈如何在落花中翩翩起舞。(图片来源:Pixabay)

在那里,舞者们可以去听听当地的甘美兰音乐,看看当地的凯卡克舞或巴龙舞,看着他们的传统音乐如何在天主教堂内的典礼演奏,他们的传统舞蹈如何在落花中翩翩起舞。这种用心的安排着实给予了云门的舞者很大的内心触动与反省。

那时我就深信,这样的“旅程”,或许才能真正带给我们比较深层、深刻且长远的,对于文化上的认识吧?可是,当看到一个个强调“文化之旅”的旅团出现,什么名厨带吃米其林、名师陪走博物馆、艺术家带你看画展或写生画画之类,我又开始疑惑了。

行旅,一旦把“文化”这两个字加在前面,刻意以“文化”为之冠名,是否便意味着我们一定要去听音乐会、看画展、看舞蹈或者逛博物馆?

所谓的文化之旅,能不能只是一种尝试在忙碌的工作生涯,以及日复一日的理性思考中,稍稍地恢复人的感性。

真正要说起来,文化的意义其实十分庞杂。文化对我们而言,可以说是一个几乎无所不包的范畴,它无边无际,也无穷无尽。举凡人类的一切活动,都可以简单地归结于文化名下。

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说过:“越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人们越是对它缺乏思考。”可见“文化”这个名词在我们的运用下是如此滚瓜烂熟、如此轻率任性,以至于我们对它是如此不假思索,理当如此。然而,当真正被问及文化的含义时,大家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50年代,美国著名人类学家克鲁伯列曾经例举出有关“文化”的一百七十多种定义。可见“文化”这个概念之复杂。

例如,我自己经常使用的文化定义便是源自80年代英国历史学家艾伦•布洛克在其编写的《现代思想词典》里头的概念:“文化是指一个社群的‘社会继承’,包括整个物质的人工制品(工具、武器、房屋、工作、仪式、政府办公以及再生产的场所、艺术品等),也包括各种精神产品(符号、思想、信仰、审美知觉、价值等各种系统),还包括一个民族在特定生活条件下以及代代相传的不断发展的各种活动中所创造的特殊行为方式(制度、集团、仪式和社会组织方式等)。”

可是,在这里跟大家长篇大论或引经据典说明文化是什么,是不是又再一次落入了理性、逻辑的分析与论证,再次落入日复一日鼓噪无味的定义框架里呢?我们能不能就让行旅再浅显、再轻松或再纯粹一些?文化之旅,能不能只是一种心情上的放松?

居住在吉隆坡的日子,如果不是特别忙碌,也不因工作关系要赶去任何地方,我都喜欢搭乘交通工具。当然,我国交通工具之慢、等待时间之久,或许是他国之人难于想象的。因此如果路段距离不远,我一般会选择在路上散步。

藉着散步,你可以看到路灯、可以看到路牌、可以看到公共座椅、可以看到候车站、可以看到钟楼、可以看到书包摊,看到这座城市里头精心给自己置装的公共家具,以及来来往往于这座城市的众生相。这时你才赫然发现,这座城市其实还有很多值得你去慢慢发掘了解、欣赏品味的事物。

《雨天巴黎的广场》(Place du Theatre Francais, Paris:Rain)画作。(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詹宏志先生在他的《城市人》中说:“有人以为城市基本上是不可能快乐的,只有回归田园才有快乐……住在城市也是身不由己的,哪有人人从城市撤退的可能呢?既然住在城市情非得已,我们当然得为城市之乐辩护……”

因此,文化之旅不一定是诗和远方的田野,眼前也不尽然一定是苟且。稍稍从繁琐的工作中跳脱出来,抑或暂时逃离自己过于强调目的性的生活,我想,这个时候,文化之旅的意义自然会慢慢浮现。

不然,你就算到哪个国家来一趟“文化之旅”,充其量又是一份工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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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斗达

美学与博物馆工作者、迂野阁创办人。目前他在全马各地给上班族、退休人士讲授艺术欣赏及美学课程,同时推动博物馆行政与文化策略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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