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日本市川市动植物园里的小猴子Panchi-Kun爆红。它一出生即被母猴遗弃,园方于是给了它一只来自IKEA的猩猩布偶Djungelskog,既能让它抓握发展肌肉,也能提供安全感。它抱着布偶,吃饭、发呆、 张开大腿睡懒觉,睡醒又蹦着两条小短腿拖着布偶到处跑,煞是可爱。这原本也是动物园的日常。

2008年,同是市川市动植物园,也有另一只命运相同的小猴Otome,依赖Rilakkuma作为替代妈妈。同样的事件,当时顶多出现在校园壁报板的“可爱动物专区”,配上“猴宝宝找妈妈”之类的温馨标语。
今天,同样的画面,却养活了一整串心理学KOL、自媒体写手,以及无数动不动就戴上心理学滤镜的网友。
Panchi红了之后,我的页面充斥了分析文:“这是典型的依恋替代”、“童年遗弃创伤如何影响成年后的亲密”、“从行为心理学看母爱缺席对灵长类的深远影响” 等等等。

每一篇都头头是道,每一篇都语重心长替Panchi预测了未来10年的心理困扰。一只刚断奶的小猕猴,就这样被抬进了学术殿堂,成为一篇篇网络论文的样本对象。
看来,社媒时代最深远的影响,未必是AI,而是精神诊断。
一只猴子的心理评估报告
任何东西,只要经过异常心理学的滤镜,就自动升格为病例。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看着一只小猴子抱着布偶,觉得可爱而发笑,那太肤浅了。我们必须看见它的依附创伤、成年后的“猴”格障碍倾向,一团棉花布偶,都得正名叫“过渡性客体”;一个拥抱,也被解读为“代偿性依附”, 连被追赶时再正常不过的尖叫,都可以是“未解决的早期分离焦虑”。顺带一提,我这个有阿妈抱大的孩子,被狗追时也是这般鬼叫。
仿佛不搬出几个心理学术语,就无法发言;不进行模型解构,就没有深度。

社媒时代,我们已经逐渐失去静静观看的能力,只剩下分析的癖好。
在这些心理术语的冲刷下,任何情绪波动,都需要诊断;任何行为失态,都要进行剖析。我们无法允许自己单纯地被一个画面打动,因为那显得不够聪明、不够有知识。
这种集体性的诊断癖好,让人人争当义务精神分析师,把生命最平凡的日常都套进病理框架,彷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懂人性。

如果今天琼瑶鬼魂附体这些KOL,或许Panchi还会变成婉君表妹,它在水池边嬉戏,会变成 “抱着布偶含泪望天叫妈妈”,下点雨,会变成 “孤零零地任由雨水打湿它的毛发”,吱吱叫两声,也成了 “撕心裂肺哭诉前世今生”。
Panchi哭毕,远处还有二胡声缓缓响起。
从苦情女主到病理案例
一点生命的缺口,就能写成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剧。只是,琼瑶的影响力已经入土,而换上的是精神分析师、心理师;配乐从二胡换成心理术语;悲情也从小说跳到DSM;而观众的情感也从擦眼泪,变成对着三千字的依附理论解析,点头如捣蒜。
滤镜虽然换了,Panchi却只是从苦情女主,成了病理案例。

表面上看,前者煽情,后者理性。实际上,两者殊途同归,都在过度解读,都在替一只猴子编故事,无法让一切活泼地发生然后轻松流逝。前者用眼泪消费它,后者用术语消费它。前者让它活成婉君表妹,后者让它活成DSM诊断条目。
这种习惯不只是针对猴子,我们对人也这样。今天心情不好?抑郁倾向。今天特别开心?躁期。吵架了不想说话?回避型人格。想找人诉苦?焦虑型依附。我们已经把自己活成了潜在病例,把每一种情绪都套上病理名称。

Panchi是一面镜。
它照出的,是心理术语泛滥的时代,没有创伤就没有故事,没有诊断就没有方向。许多普通不过的生活智慧,非得冠上心理学术语,才能换到恍然大悟。
幸运的是Panchi不懂这些,它只需要它的布偶、饲粮、管理员。
那些日常里没有未完成的心理任务,只有一件事:我的布偶在哪里?
找回单纯观看的能力
我们花太多时间分析Panchi,却没想过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每一份单纯都被专业解构?为什么我们失去了单纯观看的能力,只剩下分析的癖好?也许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误以为给一个状态贴上病理标签,我们就掌握了它。我们也太迷恋写在教科书死板板的诊断名目,而忘了让自然自自然然。

说到底,猴子是正常的。过度解读它的,才比较值得观察。
而Panchi就是一个单纯的、温暖的、有点好笑的小动物。一只小猴子,抱着它心爱的布妈妈,过着它的小日子。
这不需要心理学学位也能看懂。这不需要依附理论也能被感动。这不需要写成论文,也值得被喜欢。

它的猴生不需要二胡配乐,也不需要诊断手册。
而我们,也许可以试着找回那种单纯观看的能力。不分析,不诊断。就只是看着,笑一下,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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