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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泊的人,一个人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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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甲辰年,是我在普罗旺斯度过的第十五个农历新年,从开头的无限思乡,凄凄惨惨戚戚,演变成现今的淡然和自得其乐,中间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干瞪眼羡慕别人大团圆、大吃大喝的滋味很不好受,我甚至羡慕别人被亲戚问东问西问到生无可恋:你就好啦,还有人追着你来“关心”,我在这遥远的地方,谁也管不着,谁也理不了,平常是很不错的,乐得清静,一到过年过节,原本的清静就变质为冷清和孤独了。鱼与熊掌不能得兼,信焉。除非我有钱飞来飞去吧?一过年就飞回去咚咚锵蹭热闹,过完年就溜……想到都美。

不禁深思,如果,我真的有钱飞来飞去,会每年飞吗?不一定的哦。当我们“没有”的时候,会傻傻的以为,只要我有了那个条件,我“一定”会怎样怎样,但事实证明,不一定的。

我受不了一整夜的鞭炮声,也不能一直吃各种油炸的美味年饼,年纪大了脾胃会罢工。真正要见面的,就几个亲人,那才是重点。亲情是重点。而我此生,六亲缘浅。你知道什么是六亲缘浅吗?不重天伦,不通人情,对亲属都不顾,就是六亲缘浅。不是亲人对不起我,是我不够重视亲人。我很尊敬真正重亲缘的人,他们都是来报恩的,一辈子为亲族家庭付出非常多,而且他们的付出,多数得不到同等的赏识和回馈,越负责任越付出,越招怨,越委屈,而他们自己呢,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捆绑牵连着,不论心中如何折腾,依然不断耗损自己去付出。而我选择了漂泊。

漂泊的人,内心很奇怪又很自然的会有一种“还乡必衣锦”的心态,在外面混得不好,就无颜见江东父老了。没钱的人,不能回家。没钱的外嫁女儿,也不能回家。这是中年以后的东西了。

我真的淡了。过年就过我自己的,一个人,自己装饰家里,自己买条鱼,除夕年年有余吃顿饭。(图片来源:Unsplash)

这种观念埋得很深,深到我们自以为很现代很开放了,根本不在意那些老一套的“腐败思想”,但隐隐约约,心情说穿了,还是那几个痛点,并没有逃出传统的老路。如果你去问刚刚当父母的人,希望孩子怎么样?一百个有一百个会说,只要孩子健康快乐就满足了。过一年,再去问这一百人,过两年,过三年,答案会慢慢变成各种各样的期望和要求,最后不晓得怎么搞的,变成孩子心里直接认为,没有成就,不能回家。另一方面,又有一种声音,不停鞭笞不回家的人没良心,不感恩,不孝顺。

人间纠结,最纠结都在家庭里。

我真的淡了。过年就过我自己的,一个人,自己装饰家里,自己买条鱼,除夕年年有余吃顿饭。法国家乐福有个小角落,每到华人新年,会稍为布置一下,多卖亚洲食品,多数是泰国和越南的东西。我真不明白,找个懂中文的人帮忙看看字,会很难吗?有时他们大大个字写着“中秋节快乐”,我倒吸一口气,默默走过,心里想,要不要我去跟经理聊一聊?这些字的意思,不是新年快乐啊!今年远远看到几条龙,心中一喜,哎哟,总算搞对了耶,太好了!他们用法文写新年快乐,没问题。然后,在牌卡的下面,依然出现“中秋节快乐”。我真的淡了,默默走过,心里什么都不想。

老公孩子很体贴,虽然一点都感受不到华人年节的气氛,龙飘飘也好,凤飞飞也罢,对他们完全没有意义,但是他们很配合。一年一度陪妈妈视讯老家亲人,也愿意洋腔怪调地喊“外公”,喊得很不好意思。

然后,我的年就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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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葵芳

旅居法国大马作家,现为全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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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清华大学中文系毕业,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硕士。著有《美国职场——大马文科生勇闯硅谷科技大厂》。曾任星岛日报新闻记者、美国加州圣荷西市议员办公室助理、苹果公司审核政策专员等,目前任职于字节跳动的商务关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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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出生于吉打双溪大年,马来西亚理科大学医学系毕业,现职精神科驻院医生(medical officer),兼为专栏作者、北马作协副主席。曾任《马华文学》执行编辑。著有散文集《时光幽谷》。作品曾获时报文学奖、花踪新秀文学奖、香港青年文学奖等。长篇小说《弃医者》入选《亚洲周刊》2025年度“全球华人十大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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