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侠电影《卧虎藏龙》的开头,李慕白着一身灰袍,牵着马,穿过水墨画一般的江南水乡。他欲退出江湖,千愁万绪攒在眉头。李慕白说:“我一度进入了很深的寂静,我的周围只有光……但我并没有得道的喜悦,相反地,却被一种寂灭的悲哀所围绕,这悲哀超过了我能承受的极限。” 这段自白用来形容彼时宗柏伸的复杂心境,似乎再恰当不过。从香港服装设计学院毕业之后,宗柏伸便踏入时尚行业,在时装设计上大放异彩,并于1990年创立了高级客制婚纱品牌Eric Choong。摸爬滚打30余年,觥筹交错的生活也令宗柏伸深感疲惫。 于是,同李慕白一样,交出青冥宝剑,远离江湖。 告别了喧嚣的名利场,宗柏伸整个人松弛下来。而醉心于植物蜡染也是缘于朋友的点拨,将植物的血肉糅进布里,记录下时间的印记。他感慨说,在创作蜡染时,“原本我不期待的结果,变成一个好的结果。我觉得就好像人生这样子。” “人家问我现在最大的收获,我说,我觉得不是快乐,而是我在创作中更自在了。”
踏入城邦阅读花园一楼的展厅,长条木桌上铺着一块硬挺的手工蜡染布,上面排列着色彩斑斓的娘惹糕。房间最尾部悬挂着大片花色丰富的蜡染布,遮住了从木雕花窗钻进来的光。屋内茶雾袅袅,全然一副南洋光景。宗柏伸穿着一件孔雀蓝的峇迪(Batik),穿梭在展厅。他将近几年的植物蜡染作品展出,与大家分享南洋美学。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谈及从时装设计师到植物染手艺人的身份转变,宗柏伸感慨说:“我没有离开设计,我也没有离开我喜欢的那一块,想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我还在教服装设计,还是做蜡染,还是在搞艺术。其实从来没有(离开),只是离开了这个所谓的大染缸。只是我要的东西,不是以前的东西了。”
“其实我觉得那个时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因为我已经踏入这一行,我要去跟着它的脚步,跟着它的游戏去玩。但是这个游戏,当我玩到12年前,我觉得很累,做到瓶颈,做到有点焦虑症出来。我心里面很喜欢服装这一块,但是我已经厌倦这个圈子。我只是不愿意出席那些场合,跟媒体打交道。”
2014年时,宗柏伸已萌生了暂停时装高级定制业务的想法。“我就跟我的合作伙伴,(和)我的家里人讲,我想停下来。”

回忆那段时光,宗柏伸依旧很有感触,他始终记得上海那个阴冷的冬日,他在朋友家里无端端哭。“过渡期的时候很徘徊,就是有一点焦虑,有点不知所措。不懂我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把自己的高级定制停业了。因为那时候生意很好,还是拥有光环,还是很多人喜欢我,还是很多访问,但为什么我把自己的皇朝灭了,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不这样子结束的话,我不能够重新站起来。”
他的语气中是历尽千帆之后的淡然,像倒空一杯水,又缓缓注入。看似失去,又毫发无损。
“我觉得我是一个放得下的人,只是需要时间,(卸下)我的虚荣、光环。当我要放弃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用了几年的时间。就像Detox这样子,解毒这样。”说罢他笑起来。

变身为染料的菜头菜尾
其实早在90年代末,他就把蜡染融入到自己的时装设计中。
“我在做高级定制的时候,也有做峇迪,但是做峇迪是用顾客带来的峇迪布,然后我再设计给她们。我能把蜡染坚持下去,是因为已故的前首相夫人,她是我的顾客。她鼓励我说,希望我能够把蜡染一直传承下去。那时候我就在想,与其去买别人的蜡染,为什么我不去自己做蜡染?”
真正开始制作植物染,也是缘自朋友的点拨。宗柏伸回忆道:“2019年,疫情开始,lockdown在家。我上海的朋友跟我说,你不妨研究植物染。然后像(制作)峇迪作品一样,去染在布上。你也不妨把你的布裱成画。”
“那时候我就一直在厨房里面‘煲汤’。我就去菜市场问aunty,你这个不要的打包给我。”于是这些不起眼的菜头菜尾,在宗柏伸的手中“变废为宝”,并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生命。
“我做植物染的时候,都是一个一个拿来回来尝试,我觉得很有趣,也很爽。就好像去尝试没吃过的东西,你去吃,吃,吃,然后吃到你最喜欢的食物。”

在城邦花园的展厅也可看到制作植物染的原材料,宗柏伸介绍说,“现在展出的原料都是天然的,都是我主要的染布的成分。染布的材料其实很多,黄泥、树皮都可以。”
为了让植物染布看起来更为艳丽,宗柏伸便尝试加入综合媒介,“把植物染跟综合媒介拼在一起,出来的颜色会比较亮。”
透过峇迪推广亚洲美学
宗柏伸介绍说,南洋马来诸岛的峇迪蜡染在风格上有两个大类,分别是印度尼西亚风格的峇迪Batik Indonesia和马来西亚风格的峇迪batik Malaysia。印尼的蜡染色调较深,以深蓝色,褐色居多;而马来西亚蜡染的颜色比较清淡、柔和。

“其实我们马来西亚就是蜡染的其中一个发源地,所以(市场)也是非常的蓬勃,尤其是马来市场。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已经慢慢接受了,所以我是想让我的蜡染作品年轻化。”
“我希望有一天,不管是华人、印度人,还是马来人,他们的衣橱里面都有蜡染的衣服。”
宗柏伸坦言自己这几年一直在推广亚洲美学,去年刚刚在上海虹墙画廊举办了个展《万物·葱茏》。无论是时装设计,还是现在的植物蜡染,宗柏伸的作品中都充斥着浓郁的南洋风情。
与The Shang Sisters的结识,也是源自共同的理念。这支由何芸妮、李抒芬及陈思敏组成的本地爵士女乐团The Shang Sisters,也期待透过音乐作品推广南洋文化。2021年,宗柏伸操刀为她们打造南洋风情的造型。迷人的丹凤眼,标志性的冬菇头,外加峇迪布料制成的时装,让人过目难忘。宗柏伸聊起当时的设计灵感,“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再做高级定制的生意,可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做一些我可以挑战的东西。当然,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说,有峇迪的成分在里面,南洋风情的东西在里面。这个我一直喜欢的。”
他也把这个项目带去上海分享,“这是我的一个作品,我把亚洲美学加载在她们身上,推广出去。”

宗柏伸在传统蜡染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元素,他的蜡染作品带着禅意,色块边缘模糊,颜色仿佛在布上流动。在为泰国文化艺术部门担任顾问的时候,他去了泰国乡下的工厂,并指导当地的蜡染手艺人进行大胆创新。
“因为蜡染已经有一个固定的方程式了,所以一般蜡染手艺人做的东西离不开那个方程式,他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功能就是去翻转这个方程式,加多一点东西进去。”
“你永远用这个红色,你可以加一点绿色在里面吗?”
“当他们按照我的方法(制作),出来的整片布的图案跟颜色,跟之前做的完全不同。他们觉得非常好看,然后才知道原来是可以这样的。因为人很固执嘛。”
每一次曝光都是有品质的
从瓶颈期到卸下光环、重新出发,一路走来,宗柏伸且行且珍惜。他在采访中多次感慨,“我觉得我很幸运,我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觉得很多设计师,他们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了钱,为了名誉,为了面子,然后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其实这个东西我不喜欢,这件衣服我不喜欢做,不是我的style,但为了钱,也要做。现在我的作品是由我自己决定,所以我的作品出来的时候,你喜欢是你的事情,不喜欢也没关系。”
“所以现在我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就是比较自在的创作。当你自在创作的时候,出来的作品是有生命的。”

宗柏伸打趣道:“以前就觉得我们时装圈就像一个娱乐圈。“”现在的话,每一次曝光都是有品质的。现在每一次的访问,每一次出来的作品,都觉得可以帮助到别人,就是可能看到一些疗愈的东西(在里面)。我觉得这个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在从事蜡染制作的这些年,对人生,他也有了新的感悟。与设计服装不同,宗柏伸称蜡染是天马行空的,它更多是心灵上,思想上的东西。
蜡染不能设限。就像无法预料雨滴何时落下,南风何时停止脚步,即便你小心翼翼,也无法掌控蜡染最终的形态。
“我之前开始做蜡染的时候,就会一直想象要呈现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就有个画面。但是往往让我很失望,就是说我不能够控制它。我觉得好像人生这样,往往就是你期待什么东西,但你达不到的时候,你就觉得很失望,很伤心。所以这几年我就改变心态了,当我改变了心态,在创作的时候就变得很自在,我已经不去打算我的结果是怎样的。”
在对创作的不可控之中,宗柏伸反而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原本我不期待的结果,变成一个好的结果。我觉得就好像人生这样子。”
“人家问我现在最大的收获,我说,我觉得不是快乐,而是我在创作中更自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