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当天,吉隆坡下起久违的大雨,为整座城市披上一层灰色调薄纱。踏入黄思权指定的A4 Art Gallery,映入眼帘的却是色彩斑斓的小人偶,室内的明亮与室外的阴郁形成鲜明对比。纯白空间中陈列着多个人形玩偶,乍看脸庞相似,大小、服饰、表情与主题却各有巧思。它们是来自日本艺术玩具 Sofubi(软胶人偶)品牌——Kodama Toys。
近两三年,马来西亚兴起不少充满新鲜感的艺术展览。其中,吉隆坡插画艺术展(KL Illustration Fair)、超级玩具展(Super Toy Fest),以及首届A4 Art Fair,皆是黄思权与团队从零策划、亲手打造的成果。
对展览平台创办人、策展人黄思权来说,唯有通过平台的推广,结合艺术与品牌打造出知识产权概念,小众艺术才能在追求商业价值的世界中走得长远。至于小众艺术何以在被商业市场看见的同时,保有最纯粹的那份核心?那又是后话了。
谈创意之前,先为可能的输赢踏出第一步
问及创意的核心要素,黄思权几乎不假思索,仿佛将答案揣在口袋里:“创意的三个要素是观察、耐心与冒险精神。”
如此回答淬炼自现实生活的经验,自然是多年来脚踏实地得出的感想。大约三十年前,黄思权自吉隆坡中央艺术学院平面设计系毕业。踏入社会之际,他做过地产公司的商业设计企划、尝试过自由接案,曾经在艺术学院教课,也开过西餐馆卖意大利餐。
种种不设限的尝试,在年轻岁月中留下鲜活印记——走到今天,他是一名热爱插画与艺术玩具的策展人。当小众艺术家的作品和心血交到策展人手上,他创造吉隆坡插画艺术展(Kuala Lumpur Illustration Fair)、超级玩具节(Super Toy Fest)等展览平台,经营A4 Art Gallery,更希望在商业、艺术、公众等层面上翻转世俗对一些“价值”的定义。

“传统纯美术引导观看者探寻图像背后的深意,而插画艺术则着重角色塑造,将故事迅速呈现在观看者眼前。”
黄思权与插画的相遇非常自然,缘分带领他走进这条路径。“有一段时间教平面设计,年轻学生反而给了我许多新鲜的启发。当时,许多学生毕业后转而做插画,我慢慢看见插画在平面设计中的应用,进而多去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推出插画相关杂志《Territory》,便是平面设计与插画应用知识的结合。领地,即是艺术家所拥有的一席之地——这本杂志,记载了插画、设计相关艺术在世界中的面貌。那段期间,黄思权频繁采访国外的插画师与平面设计师,不仅开拓眼界,也从中激发许多灵感。

虽说商业模型玩具和艺术玩具存在一定的分水岭,于黄思权来说,对艺术玩具的喜爱却是由收集“变形金刚”、“星际大战”等IP的商业模型开始。随后,他开始倾向喜好日本的sofubi(软胶玩具)——机缘巧合下,随着朋友到日本的工厂,看大师制造软胶玩具,又开始深入发掘艺术玩具的定义与历史。
艺术玩具,限量、具有独特角色概念。谈起艺术玩具,他的眼睛里有光芒:“Art toy is the next thing(艺术玩具将成为下一个风潮)。”
没有既定航线,却意外驶入色彩与想象的海域,插画与艺术玩具成为黄思权生命中停靠的岛屿。这些经历背后,究竟累积了多少细致的观察、漫长的耐心与义无反顾的冒险?

“有时候,艺术家懂观察、有耐心,但却不敢去做,那样就看不到作品和成果了。你要踏出第一步,You need to be a risk taker。”他认为,做事时不能抱持太多对失败的想象。人生是漫漫长路,只要不放弃,所有经历都是一种体验。
“很多人不要冒险,因为他们害怕输,毕竟做东西需要用到钱。但是如果你不踏出第一步,你永远不知道答案是怎样——可能赢、可能输,就算输了,至少你做过。”
策展:把镜头收紧,聚焦展览重点
吉隆坡插画艺术展自2023年开始举办,参展艺术家、访客逐年增多。2025年,第三届插画艺术展以GMBB五层楼空间作为展场,共有500个单位投稿参选,最终选出180个展出单位。
大型展览通常为期两三天,甚至一个月,每一次团队规模都不小。黄思权负责主要策划,随后将主题与内容交给团队扭转、调整。访谈期间,他多次提到“community(社群)”一词,形容团队就是一个家庭——大家共事多时,已经培养出默契,也认真看待彼此的每一个意见和反馈。

展览作为艺术与生活结合的方式之一,如何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不一样的改变或启发?黄思权希望通过展览平台,告诉公众:“小众艺术家的插画与艺术玩具作品,就像雕塑,都是可以收藏、可供欣赏的。而且,艺术品的价值也可以往其他方向拓展。”
一幅插画、一个艺术玩具,可以成为家里的摆设品、收藏品,也可以成为其他文创商品。换言之,艺术品的价值,是由人去赋予的。

在黄思权着手组织自身的团队、筹办展览之前,也曾参与一些类似活动的策划。可是——“那些展览把太多元素搬进一个场域,很容易失去焦点。访客难以专注于自己想要寻找的内容,来自不同领域的艺术家也无法同时被看见。”
于是,他后来办展的初衷,向来都是先抓出聚焦的元素。大家走进展场时,即便面对琳琅满目的色彩和风格,也能清晰知道今天的重点是哪个艺术类型。
如此抽丝剥茧,背后有其专业考量。“如果将商业和小众艺术家(Indie Artist)放在一起办展,很多人的目光会跑去商业艺术品市场,他们不知道小众艺术的定义、底蕴、精神。小众艺术家本来为数不多的受众就会被压缩。”

与团队一同经营A4 Art Gallery,以及今年十月即将到来的A4 Art Fair,也是想让Pop Art Culture(潮流艺术)有专属的平台。“以前有很多纯美术画廊,但没有像A4 Art一样专注潮流艺术的。我们把两者区分开来,专注展出艺术玩具、插画。”
去年,超级玩具节邀请日本团队到来展览,对方也因展出形式感到惊讶。“就连日本也没有这样的形式,所以他以为是那种普通的pop up(快闪展出),卖完就算了。”
某种意义上,策展人如同摄影师,将镜头对准充满可能性的焦点、过滤杂讯,才能将真正重要的讯息传递给观看者。

两全其美的价值变现:商业与小众艺术混合,由沟通做起
既然艺术品的价值始终存在,问题仅是该如何去变现。
虽说经营小众艺术平台,黄思权对所谓“商业”与“小众”艺术的思考,并不是一分为二的——只因商业与艺术混合、碰撞出的可能性,比想象中更多。“艺术家有展出平台,也要有品牌支持,合作制造一些商品包装、一些其他发展面向。这就形成了商业的部分,它可以帮助提升作品的可能性。”
“Art(艺术)plus Brand(品牌),可以打造一个IP(知识产权)概念,这也是A4 Art团队推广的核心理念之一。”
那么,小众艺术如何在结合商业的同时,保持纯粹核心?黄思权认为,这是一个连锁效应,主要从艺术平台与商业厂家的合作概念做起。双方有自身的要求,要从中做出两全其美的协商。

“比方说,品牌中介需要艺术家配合做一款饼干产品的包装设计,这只是商业;平台就要告诉品牌商家,我们可以配合产品,合作做出限量的、可收藏的IP。”
只要商业品牌有了限量IP的概念,小众艺术家的作品便有更多被看见的机会。如此,既能够赚钱,也能够在商业圈子中推广良性观念。
看见潜力、提升水平,让艺术家从地方走向世界
策展单位的开放性态度,往往为艺术家保留一扇敞开的门。
“只要达到要求,艺术家就会被选中参展。如果你现阶段达不到,我们也不会放弃——会反复看几次,然后联系你,说我们在你的作品中看见了一些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给你建议:能不能修改一下,能不能这样子做?如果对方说可以,我们会给予机会再次呈交。”

创作从来不是一次性的评判。策展人不以一次结果为定局,细看尚未成熟却蕴藏可能性的作品,是一种双向信任。
黄思权指出,如果要跟国外比较,就一定要达到相同水平。作品呈交、展场空间应用、金钱投资,都需要反复的尝试与磨练,并非一朝一夕的向往能够达成。艺术家需要观察细节、耐心打磨、冒险投资——这是从起步到成熟、从地方走向世界的必经之路。
“这样的要求持续三年,真的看见几个艺术家通过参展,一步步提升能力走上来。他们开始明白,要吸引群众make noise(制造声浪),单靠作品是不足够的,还要善用空间、提升fan base(粉丝数量)、增设打卡元素等等。”

既然平台举办的是在地化的国际展览,那么参展艺术家的作品,是否需要融入在地元素、展现国家特征?“未必。艺术家有自己的个性与风格,如果创作过程不适合加入马来西亚元素,也不能因此苛责他们。”
黄思权强调,在地化并不等同于传统元素——许多国际艺术家会通过色彩与形象,翻转既有的传统框架。马来西亚的街景与人文风貌,同样可以成为创作素材。“如果艺术家能够找到适合的方式与立意,将马来西亚元素融入创作,那当然是好事。在这方面,本土插画品牌 Lokamade就是一个很好的示例。”
策展视角与在地实践结合,是对本土艺术环境最有力量的承诺。在小众与商业之间、地方与国际之间,策展人黄思权持续用行动书写艺术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