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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周若鹏:我希望我的文章是有营养的零食

写作可以宛如僧人修行,晨钟暮鼓;也可以是游乐世间,挥笔成文。庄周《逍遥游》中记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恰若周若鹏本人,人如其名,一个在文字中自由自在遨游的人,无拘无束。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他的文章并非高深莫测,但求读者会心一笑,“我希望我的文章是有营养的零食”。一年撰写约164篇文章,一年花330个小时写作,将周若鹏称之为马来西亚最多产的专栏作家之一,当之无愧。

身处闹市,周若鹏掏出手机,在计算器上飞快打着数字,好像一个噼里啪啦打算盘的江湖玲珑人。说话间的神情有几分法国作家加缪(Albert Camus)的味道。“每个星期至少要两篇的话,一年一共至少164篇。就表示一年我要花330个小时写作。因为我还有别的工作,所以做不到每天都写。”人也是七窍玲珑,在他看来,无论从事魔术表演、脱口秀、剧本创作,亦或是写作,这些工作之间都存在着共性——设法牵引读者/观众的思路。

他一一细数专栏的数量,在《南洋商报》、《中国报》、《星洲日报》、《访问》、《车天地》、《当代评论》和《新生活报》等报刊网站都开有定期或不定期专栏。周若鹏有着多重身份,生活如同万花筒一样,经营电脑软体公司,大将出版社社长,业余魔术师。“作为业余的写手,我要尽量分配好时间。写作其实是蛮消耗时间的。”身兼多职,杂务缠身,写作反而慢慢变成了副业。“写作本来是我喜欢的事情,现在变成有一点点像副业。如果兴趣和副业能够吻合的话,也是一种幸福。”是他一贯的乐观主义。

周若鹏的眉宇间有几分法国作家加缪的味道。(摄影:王茜)

“我希望我的文章是有营养的零食”

周若鹏提到最近在《星洲日报》新开的专栏,栏目名字叫做《鸟生鱼汤》。名字与作者本人一样妙趣横生,周若鹏兴致勃勃的道出名字的典故:“这个只有《鹿鼎记》迷会知道。《鹿鼎记》里韦小宝拍康熙马屁时用到这个词,其实本意是“尧舜禹汤”,他没读过书,所以误说成“鸟生鱼汤”。我的栏目就叫“鸟生鱼汤”,也是讽刺自己没有很懂,胡说八道。”他不断强调自己并无满腹经纶,写文章也只求读者会心一笑,但访谈中往往出口成章,典故顺手拈来。

周若鹏在《星洲日报》的专栏,栏目名字叫做《鸟生鱼汤》。(图片来源:周若鹏部落格)

当我们谈论文学时,或许可以没那么严肃。

周若鹏的专栏作家生涯从《中国报》的《杂乱有章》开启,“很多鬼点子我都可以写,天马行空都可以。而且我还可以预付,我可以一次交两个月的。”彼时他刚刚接手大将出版社,考虑个人的曝光率也许可以带动出版社的业绩,就一口气接了诸多专栏。

有一些专栏是时事相关、民众关心的内容,周若鹏依然延续自己的写作风格,“我有一个要求,就是写得轻松一点。”

“轻松”是周若鹏写作的唯一目的。“他们找我写专栏的时候,我其实是很心虚的。因为关于时事政治类的文章,我对此的了解远远不及专业人士。他们找我写文章的时候,我就想我能够给读者提供什么价值?”

周若鹏的专栏文章均收录在部落格里。(图片来源:周若鹏部落格)

周若鹏属于那种文如其人的作者,聊天风格与他的文章一样,喜欢抖包袱、讲段子、插科打诨。

“我的想法就是要用最通俗、轻松的方式来呈现一个局外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但是要尽可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去看问题。当每个人都说是A的时候,我就讲B,我未必认同B,但是这样看又如何?”

谈到此前的“爪夷文事件”,在华人的情绪几乎是一面倒的时候,周若鹏选择唱反调,“我选择赞同。我也不怕别人骂,只要不拿刀来砍我就好,语言暴力我是ok的。”也许经历过太多流言蜚语,他并不忌惮被言语攻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意见,只是同情那些(语言暴力的)人为什么那么粗鄙。这是我写这些文章的态度。”

不要中规中矩,不要整齐划一,周若鹏的文章常常讲述“不讲究精致的故事”(Messy Story),启迪了读者也许可以用另一种角度与观点看待世界所发生的事情。

周若鹏平时很喜欢相声和脱口秀。(摄影:王茜)

周若鹏还是某一年马来西亚相声段子创作比赛的冠军。这也是他写作妙趣横生的另一个原因,“我小时候,其中有一个很幼稚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脱口秀演员。我喜欢逗人笑,小时候和弟弟在一起,常常做儿童版的脱口秀,讲笑话逗他笑。”

是个人性格的反射,亦或是刻意的写作目的,总之,“幽你一默”的风格逐渐融于周若鹏的写作中。“我觉得不一定所有事情都硬邦邦的,用数据或抨击的手法。用反讽的手法让大家轻松一笑,这个是我比较喜欢的方式。”

末了他依然是将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我是用幽默掩饰我的无知、浅薄。”

“某一些课题与其要我做很深入的研究,做很多数据,倒不如去写一个故事。我要我的东西好玩。”

虽然做文章的本意都是娱人娱己,但鲜少有作者直白表达希望自己的文章好玩。

如果将严肃文学比作精致的法国餐厅,周若鹏的文章便是bistro巴黎小酒馆,读者可以路过随性小酌一杯,没有阅读的压力。

他调侃自己的文章:“我希望我的文章是有营养的零食。”

周若鹏出版的第一本杂文集《杂乱有章》。拍摄于马来西亚诚品书店。(摄影:王茜)

每一样东西都要有延伸思考

周若鹏的专栏产量很高,素材全靠平日收集。他像一个潜伏在人间的故事收集者,无论身处闹市或友人聚会,都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就写在Evernote里面,就写两个关键字,看以后能不能延伸。我一直收集一直收集。”

“比如那天,我就写下关键字:’吹牛的英国人’。”他指刊登于访问网站的那篇〈天下第一吹〉,“吹牛的英国人”便是文章铺陈的线索。如他所说,这些故事情节都是Based on a True Story。

刊登于访问网站的专栏文章〈天下第一吹〉。(图片来源:访问网截图)

交谈中他没有过多停顿,也不急于表达观点。总是微微侧头倾听,然后细致地回答。“我觉得每一样东西都要有延伸思考,联想在一起,变成好玩的东西。我以前在课堂上谈写作的时候,在课室随便指一样东西就可以引出一个故事。比如一瓶矿泉水,你可以谈里面的水从哪里来,瓶子的形状,这瓶水有什么故事。再比如墙壁,有一块漆比其他地方深,因为它是补过的漆,也许是有一个学生自杀,在墙上留下一块血迹。晚上可能还会闹鬼。”他果真是天马行空。仿佛在夜空中随手摘下一颗星星,便可幻化成宇宙。

提到天马行空的能力,他一针见血:“大家不是不能想象,是不敢想象。最大的问题是,别人都是这样写的,是不是要和他们一样?”

“大家都这样写,如果我也这样写,那我岂不是成了沧海中的一滴水?我没有为文字的世界增添一份价值,没有为海洋多添一滴水。所以我选择不同的写作方式,这样既没有浪费我的时间,也没有浪费读者的时间。”

他在写汽车的专栏时也不是一味介绍车的外观、性能,反而是从生活的角度出发。“写车也没有时间去参加试车活动,介绍引擎大小。我的切入点和别人不一样,是描述车和生活的关系。”

周若鹏欣赏的作家也大都是颠覆常规思维,打破刻板谬误。

“我很喜欢葛拉威尔(Malcolm Timothy Gladwell),其实我受他蛮大影响。他那本《大卫与歌利亚:弱者、异类,与巨人战斗的艺术》(David and Goliath: Underdogs, Misfits, and the Art of Battling Giants)就是打破刻板迷思,改变游戏规则。传统来说,这个是以弱胜强的圣经故事。可是葛拉威尔说大卫打败了巨人完全是恃强凌弱,就引出为什么这个巨人反而是弱者 ?换一个角度去看,不一样的诠释。我不会去坚持某一结论是绝对的真相。”

“网络媒体造成一个局

他提到《百年孤寂》,“这部小说的第一段是最精彩的,寥寥两三句,贯穿了整百年的时空,很精彩的一个开场,可以吸引人读下去。这也是我追求的写法。”

当下流传于互联网的文学作品大都侧重吸引眼球,周若鹏谈到网络媒体对写作者的影响,也很有感触,他称“网络媒体造成一个局”。

“现在的网络写作有时会扭曲写作人的写作习惯、写作方式。有一些我不愿意去考量的东西,但不知不觉会考量。就比如说,文章的铺陈——怎样在第一时间抓住眼球?会不知不觉考虑这个因素,以此为出版社、为媒体带流量。”

“就比如说,《为什么我厌恶马来西亚的收费站》这篇文章,在报章上刊登的和我后来发在脸书的版本有点不一样。在脸书的版本我把结尾搬到第一段去,因为我觉得最后一段最好笑也最吸引人。”

已刊登的专栏文章《为什么我厌恶马来西亚的收费站》(左),发布于周若鹏脸书的版本(右)。(图片来源:中国报及周若鹏脸书截图)

周若鹏将网络媒体分析得头头是道。相对于传统报章,若读者翻阅一份报纸,纸张捏在手里,纵有一目十行跳跃式阅读,也会阅览完整篇文章。但网络媒体大不相同,读者随时可以关掉页面。

“所以必须要在两三行里面抓住attention(读者的注意力)。就好像写剧本一样,每一幕戏就是要以一个问号结尾。”

巧合的是,周若鹏以往的写作风格也是力求吸引读者,“我以前写作的时候,设想要怎样才能够说服我的读者继续往下看,开场一定要精彩。”网络媒体时代更是加重了他的写作风格,“所以不完全是网络影响,只能说网络更加强化了这个倾向。”

周若鹏将魔术中的技巧同样运用于写作中,在谈到写作和魔术的关系,他说:“在学习魔术表演的时候,那个训练就会指引我去理解人们对事物的注意力和心理状态。这对我设计文章也有帮助,怎样牵引读者的思路。”

在周若鹏看来,网络写作是把双刃剑,在另一方面却让写作者更自由,更不设限。“有时候因为传统媒体的版位字数有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现在人的阅读习惯,可能没有办法吸收太长的文字。多少会影响我很难写超过1000字的文章,我本应讲更多东西,字数一到好像功德圆满。太久没有去处理更长的文章,好像渐渐丧失了那个能力。”

他不免有些担忧,“我担心丧失了处理长文的能力。”

凡人总遇到难过的事情

如果不是临近截稿日期,需要临时抱佛脚的情况,周若鹏都会规划好日常撰稿的时间,尽量不占用主业的上班时间。他习惯于周末或晚上写作,“我用AI安排时段,日程表和待办事项都由AI安排。”

他无论经营出版社还是从事写作,都抱着一颗平常心。一再强调“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开心就好。”

“在写作这件事情上,卖书这件事情上,没有压力。”

大将出版的书籍合影。拍摄于KLCC的Kinokuniya纪伊国屋书店。(摄影:王茜)

他的故事源于生活,访谈中每每讲述一篇文章背后的故事,他都忍俊不禁。“我真的很喜欢说笑,说笑是一种疏解自己不安的方式,用来化解一些尴尬的场面。”

为什么从不书写悲伤?

“凡人总会遇到难过的事情。我将一个悲伤的故事写出来,能够提醒读者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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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茜

《访问》编辑兼记者,撰稿人,留学英伦。想与《午夜巴黎》中的小作家一样,搭上路边的老爷车去往上个世纪的花神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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