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

教育关乎一切,不只书和笔——认识Dignity for Children基金会

“很难用一句话定义儿童尊严基金会(Dignity for Children Foundation)。”基金会创办人徐香妃这么说。它是一个非政府组织,旨在为弱势儿童提供全面教育,打破贫穷恶循环。同时,它又不仅仅是一所学习中心,在课堂以外,还有更多其他的面向。徐香妃深信,教育不仅仅是书和笔而已,教育关乎一切。因为,当我们论及尊严,指的不过就是无尽的机会与可能。25年来,这里持续上演着命运被改写的故事。

初抵吉隆坡冼都,是在1998年。挨着市中心的冼都,周围簇拥着日日抽长的大厦,还有雄伟的双峰塔在远处傲然挺立,可在这些高楼的倒影里,徐香妃却看见许多半毁的矮房杂乱堆叠,还有不少孩子在街头晃荡流连。

“有次我驾车经过,见到两个瘦弱的孩子提着水桶,看起来很挣扎,我便停下来帮他们把水桶提回家。原来他们来自一个单亲家庭,家里还有另外三个小孩相互依偎。”

意识到这个区域散落着不少贫困儿童,徐香妃与丈夫依利沙(Elisha Satvinder)想要为此做些什么。于是,他们开办托儿所,收容蜗居在人民组屋和寮屋的小孩,教导他们读书识字。那是儿童尊严基金会学习中心的雏形。

帮助贫困儿童的方法有很多,为何选择从教育着手?

“因为我觉得时间滴滴答答在流逝,不是说你可以永远停留在5岁、6岁。如果错过了这个对孩子发展至关重要的时期,他们将无法掌握一些能力。比如穷孩子不能真正地去玩,用该有的方式去爬、去跳,他一生都会有协调问题;或是错过了学习、阅读和做算术的敏感时期,长大后将会导致习得无助。”

采访前坦言害怕面对镜头的徐香妃,问答之间难掩紧张与不安,却在言及此处时,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

“我不觉得教育可以等待,等一个适当的时机,等一个更好的机会,这不是我看待教育的方式。在我看来,孩子只会经历一次5岁,一次6岁,若在这个时期得到正确的帮助和支持,他们将终生成功。”

儿童尊严基金会创办人之一兼首席执行员徐香妃非常喜欢小孩,除了拥有两名亲生女儿,她还领养了8名孩子。“我喜欢孩子,这是肯定的,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是最有耐心的妈妈。我还可以领养更多,但我快耗尽自己的耐心了。”她笑说。(摄影:李淑仪)

采用蒙特梭利教学法 以学生为中心

时间滴滴答答在流逝,25年过去了,儿童尊严基金会的规模逐渐扩大,至今却仍未拥有一座独立且完善的校园。学习中心的课室、足球场、菜园,以及其他设施,全都分散地嵌在冼都店屋区个别租来的单位里。

今年,基金会一共拥有2400名来自30个国家的学生就读,还有另外400名学生通过线上课程进行学习。“我们的学生主要有三个类别,除了大马籍学生,还有无国籍儿童,以及持有难民证的小孩。他们大多来自缅甸,其他学生国籍包括巴基斯坦、斯里兰卡、也门、伊朗等等。”

比起学生的弱势背景,让儿童尊严基金会学习中心真正有别于正规学校的,是老师们所秉持的教育理念。

走入幼儿班和小学班,看见的是一个没有白板,没有斥责声,也没有统一规矩的空间。有的孩子独自玩着益智玩具,有的则与朋友一起阅读故事书,有的围成小组完成作业。这些孩子随心窝在不同的角落,凝神于手上的学习教材,自成一方天地。

儿童尊严基金会学习中心采用的是蒙特梭利教学法,学生可以自行选择想要学习的科目和内容,老师则会从旁辅助有需要的孩子。(摄影:李淑仪)
儿童尊严基金会的幼儿班拥有五大学习方向,即日常生活、感官、语言、数学和文化。在课室里,学生不管是坐在地上还是坐在椅子上,阅读故事书或玩着益智游戏,老师都不会多加干预。(摄影:李淑仪)

徐香妃解释,学习中心采用的是蒙特梭利教育法,那是一种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理念。

“创校初期,我发现很多边缘孩子到了十三四岁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不会每天固定来上学,这让我感到负担,急于寻找一种有效的方法,直到接触蒙特梭利教学法,彻底颠覆了我的观念,比如她说教学不该有奖励与惩罚,我心想,糟了,我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儿童尊严基金会的课堂里,我们不会看到老师僵化地站在白板前讲课。

信任孩子给予空间 老师并非答案集中点

在儿童尊严基金会工作12年的王慧琳老师,亦曾在华小当了5个月的临教,她说,两边的教学环境大不相同。

“当临教时,经验不多,我怎么受教育,我就怎么教。我记得有个孩子学习进度比较慢,但我不能为了他而慢下来。可是在这里,最大的分别是,我们会根据孩子进度来教,如果有些孩子还未准备好,我们不会教他特定的内容,而对于可以往前学习下一个章节的孩子,我们会准备不同的教材辅助他们。”

这意味着,在同个班级里,孩子可以自由选择当下想要学习的内容,老师则得为不同的需求提供不同的支持;而非无视每个学生的进度与强项有别,同步学习一样的课程。

“因为是孩子自己选择的,所以他们在学习过程中会更专注。我们相信孩子的纪律和集中力不是强迫出来的,而是透过让他选择喜欢做的事情培养的。你需要去信任孩子,他们可以有责任地做选择,你要给他们空间。”

在学习中心任教的老师,都得经过培训,才能自如地在课堂里运用蒙特梭利教学法。这是因为,王慧琳(左)直言,大人总喜欢对孩子加以控制。“因为我们不能忍受杂乱的声音,或是看到每个人在做不同的事情。要去信任班上几十个孩子可以负责任地为自己做选择,对新老师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摄影:李淑仪)

除了学习内容,同班孩子的年龄与种族也不尽相同,可对王慧琳而言,这并不会构成混乱,反而营造了一个美好的学习氛围。

“我们采用混龄班制度,所以年纪更大的孩子可以教导比他小的同学,老师不是答案的集中点,也不是唯一一个拥有全部知识的人。从孩子身上,我也学到很多,比如他们会帮助彼此学习、成长。虽然他们来自不同族群,但如果你问他们:你的好朋友是谁?他们的答案往往是另一个种族同学的名字。其实他们真的很有爱。”

教育不只书和笔 经营社企让学生培训技能

抱着打破贫穷恶循环的宗旨,儿童尊严基金会采用的显然不是最便利、省心的教学模式。因为徐香妃深信,教育应该关注孩子的全面发展,教育更不能止步于课堂里的纸和笔。

“教育是漫长的过程,如果我们真的想要看到孩子打破贫穷的恶性循环,有时需要五六年。当我们说到教育,我们指的不单单是书和笔,教育是由很多东西组成的,一切都是教育,不是吗?头脑的发展、技能的发展、情绪的发展,教育是全面的。”

因此,当孩子升上中学班,除了接受学术教育,也必须参加技能培训。所谓的技能培训,更不能只是空中阁楼。

“对我们来说,发展技能至关重要的是,它必须得基于现实生活经验。有天,我从窗口望出去,想着哪里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教导孩子技能、塑造品格,但又立足于现实生活。后来我想到了,当然是店铺啊!”

儿童尊严基金会经营着数家社会企业,包括发廊、餐厅和缝纫店,在赚取收入的同时,也让学生有机会实地培训专业技能,与社会接轨。(图片来源:儿童尊严基金会脸书)

自2015年起,基金会陆续经营着数家社会企业,包括餐厅(eat X dignity)、理发店(cut X dignity)、木工工作坊(make X dignity)、缝纫店(sew X dignity)等等,让学生有机会走出课室外学习各项技能。企业收获的盈利,也可用来填补学习中心的开销。

“与其你在教室里学烹饪,不如到餐厅去,即使你从没下过厨也无妨,学生有机会握着菜刀第一次尝试切菜。当学习扎根于现实生活时,他们对待学习的态度是不同的,是很认真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烹饪的菜肴将用来服务现实生活的顾客。”

毕业生:教育改变了我的生活

来自缅甸的莫哈末,在18岁毕业后继续留在儿童尊严基金会实习,6个月后成为“make X dignity”木工工作坊的技能培训师。

莫哈末回忆,自己很享受在学习中心就读的日子,虽然那段时光只有短短两年,但已足以彻底改变他的生活。

“我没有在马来西亚看过像这样的难民学校,校方给了我很多机会。因为我的背景很差,居住的社区也很糟糕,有毒品啊这些那些。我想,如果没有加入Dignity,我应该会跟我社群的人落入相同处境,直到接受了教育,我才知道生活是什么。”

莫哈末(左图)与玛丽安(右图)都是儿童尊严基金会学习中心的毕业生,如今各别在木工工作坊与理发店实习、就职。(摄影:伍嘉峻)

拐过街角,另一个非裔毕业生玛丽安正在“cut X dignity”理发店当学徒。来自利比里亚(Liberia)的她,自小与母亲分隔两地。当初,母亲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离家飘泊到马来西亚谋生,多年后才有能力把孩子接来团聚。玛丽安也在2021年入读学习中心。

“这里的校园生活,跟我国家有很大的不同。学习中心的老师非常投入,即使放学后,他们还是会关心我,我觉得这很温馨。”

如今已是玛丽安在马生活的第7年,脸上丝毫不见过去的阴影笼罩。她不讳言,理发不是自己的热忱所在,但把握机会学多一项技能也不坏,至少这能让她过上一个稍微理想的生活。

“我一直想成为能够把自己照顾好、独立的人,自从我在理发店实习后,我可以租自己的房子,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可以把钱寄回家帮助家人。”

尊严,是给予所有人同等的机会

无数个命运被改写的实例,一再印证教育的不可或缺。教育是生而为人的基本权利,所谓的尊严,不过是将基本权利还给每一个不被眷顾的生命。兴许这也是徐香妃将基金会命名为“Dignity of Children”背后的初衷。

“当我们说‘尊严’,我们说的是真正给予穷人尊严。”她把第二个“尊严”说得仿佛这是一个句子中大写的字眼般慎重。“就因为他们贫穷,不代表他们只能得到二手衣、二手书、用剩一半的颜色笔。我认为穷人同样需要得到机会,需要得到高素质的教育,需要得到所有支持孩子全面发展的东西,这样他们才能变得成熟,成为负责任的公民。”

在店屋区的边缘,座落着儿童尊严基金会所属的足球场和菜园。基金会特别关注孩子的身心发展,每年也会举办校内足球杯,让学生收获不同的体验。(摄影:李淑仪)

教育这条路本就道阻且长,问及25年来遇到的挑战与挫败,徐香妃淡然回应,难关确实不少,但也没什么特别,不外是师资短缺、租金高涨和空间匮乏等问题。

那么,这一路来又是什么支撑了她,走过25年为弱势社群提供教育的岁月?

“噢,这题很容易回答,”她笑了起来,“让我们坚持走到这里的,是真正看到学生的人生有了转变,你会看到他们当初是如何来到我们这里,没有技能,没有学识,但很快地,一两年过去,你看到他们突飞猛进地成长,变得成熟,变得有责任感,你看到他们开始拥有持续学习的热忱,哇,我们面对的每一个困难瞬间都值了。”

(图片来源:相关单位)

编按:儿童尊严基金会走过25个年头,将于9月杪举办25周年纪念筹款晚宴,希望借此筹获250万令吉,用来为2023年的2300名学生和2024年的2500名学生提供支持。有意参加晚宴或与该组织合作者,可浏览以下网址或致电给予帮助。

儿童尊严基金会25周年纪念筹款晚宴
日期:2023年9月30日(星期六)
时间:晚上6时
地点:冼都王岳海大礼堂
网址:https://dignityforchildren.org/25th-anniversary
电话:03-4044 1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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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仪

《访问》编辑兼记者。拉曼大学中文系毕业。

伍嘉峻

《访问》摄影师兼剪接师。只想透过镜头去看这个世界,时间记忆会流逝,影像它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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