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初,摄影师林道锦出版的首本摄影文集《谁在缝隙里种光》,获得《联合早报》年度书选“最佳书籍设计奖”。
把书摊开,一张张海报,从岛屿、森林到城市角落,他不断将旅途中遇见的善意摄入镜头。与其说他在生命裂缝里拾光,不如说这些风景都是种子,他将世界各地的善意带回原点,再以文字灌溉,让光长成一本文集。
编辑黄子扬与设计师李伟伦,也以各自的创作感知,共同完成光的转译与定格。访问网带你一窥《谁在缝隙里种光》的炼成,也观望三个创作者如何理解光的形态。
林道锦说,自己扛着相机到过五十几个国家。一边旅行拍摄,一边酝酿,在路上走着走着,取景器捕捉不少光影。
去年,他计划出一本摄影文集,收录自己过去八年难忘的旅程,也太清楚自己不想端出“coffee table book”。于是,《谁在缝隙里种光》打破传统装帧,以“海报书”形式呈现——书本解构成独立的24张作品,全书由B2尺寸海报与微型散文组成,收纳于盒中。
采访的午后,林道锦与设计师李伟伦、编辑黄子扬并肩坐下。他说,这是三人第二次实体见面,第一次是去年七月份。这期间,三人线上沟通,完成了摄影文集制作。

林道锦早前与《联合早报》编辑聊天,对方提及牛油小生的《Seal》小志,为文集装订提供灵感。成品的呈现也抱有怀旧情怀,他想要致敬报纸——“我以前在茶餐室吃午餐,总会看到很多叔叔在看报纸,会折成一半或更小,用当日头条佐以一杯咖啡。”
每次叠起或展开海报,亦像小时候在家翻看月历,把已经逝去的时日收藏成一本,静待下次与记忆重逢。


善意的种子幻化为光
何以在缝隙里种光?
缝隙有双重意义。从摄影层面来看,镜头开关、收纳光线后,才拍下照片;人活在世上,也难免经历乱糟糟的碰撞,心灵逐渐产生裂缝。
我在旅途中遇到很多善良的人。他们本来无须帮助我,却伸出援手,这些善意就是裂缝中的光。”
林道锦把善意的面孔拍下,连同行李带回家,像带回一颗颗光的种子。“创作这本摄影文集,也是种下善意的过程。”24篇关于光的故事,经过时间沉淀,在他写稿时重新发芽;耐心播种、灌溉,终究看到种子开花。

采光者需要主动找到落下的那束光芒,抑或,以等待的姿态驻守?熟练如他,早已习惯在二者间穿梭。“我会主动去寻找光,例如走出门看日落,而日落也是需要等待的。”人为的安排之外,林道锦也经常碰见不期而遇的光芒,它会自己找上门。
24个篇章中,林道锦最喜欢〈吉尔吉斯斯坦,写给乐马赞的一封信〉。这是一封更私人的书信体文章,最后筛选阶段决定留下来,因为它是一次难忘的邂逅。
2025年夏天,林道锦在吉尔吉斯斯坦的天山脚下,遇见了乐马赞。两三岁的孩子主动跟他玩耍,虽然无法沟通,却在相处中感觉到无尽的纯洁和友善。于是,他走近对方居住的毡房,拍下乐马赞和父亲的互动。“我们只是同行,不需要语言。”

有时候,世界会主动把画面交到你手中,而你只需将它珍惜地揣进口袋。
光聚合之前,先经过三人的眼眸
如果摄影师捕光捉影如同种光,编辑和设计师就是在半成品中穿梭,排除迷雾、寻找光芒的核心。
黄子扬说:“我阅读文字时,最想要找到的‘光’,是作者本人的存在。”散文之所以好看、珍贵,就是因为作者在文字中的临在。

起初,〈为母亲摘一束鲁冰花〉是作者存在最强烈的篇章,在其他篇章中的形象仍是模糊。再三阅读之后,黄子扬也看见了林道锦的身影,就藏在那些照片背后。不张扬,却捕捉一切,一如拍摄时的姿态。
写作者的觉察碰上摄影师的文字,总会碰撞出不同的灵光。
林道锦透露,〈仰光,仰光〉的标题原先较为直接,黄子扬审稿后,决定让“仰光”在标题和文章中分别出现两次——第一次是名词,指缅甸地区;第二次是动词,指仰望光芒。刹那间词语的意义获得丰盈,林道锦表示:“这就是我找到子扬当编辑的原因。”

摄影文集的工作起初一分为二,编辑从文字看起,版面设计师专注照片。李伟伦先收到一些照片,他凭直觉感受整本书的意象和风格。“看图猜故事的感觉。每个人对照片有不同的解读,可能有的我很喜欢,但对作者来说比较普通。所以其实是蛮纠结的。”
后来,设计工作有了文字作为线索,他将图文串联起来,终于找到其中虚线与路径。
“蛮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看见道锦的照片时才第一次知道。一般旅游照片注重拍摄状态,追求壮观、大气,可是道锦拍很多世界的纹理,还有人和人之间的互动。”小视角也是认识世界的方式。书本送印时,印刷厂老板看到照片,也赞同林道锦擅长捕捉转瞬即逝的时刻。

三个创作者,对影像与文字的敏感度相辅相成,也彼此信任。林道锦的文字,黄子扬并不干涉太多;李伟伦选择的照片,林道锦也不太改动。
捕捉故事的眼睛
一双懂得捕捉故事的眼睛,对创作有何帮助?
作为摄影师,林道锦的创作总是先有照片,而后延伸出文字。在各地行走时,他专注拍照,不去想文章怎么写,沉淀之后才把有感觉的事物写出来。“所以,先捕捉那些感动自己的瞬间,我觉得比其他更重要。”

黄子扬指出,无论是不是摄影师,创作的人有一双善于捕捉故事的眼睛。“有一次去瑞士工作,我在网上先旅行了一遍,带着自己的脚本担任制作和撰稿。”工作要求严谨规划,这段旅途理应充斥在理性氛围中,然而,他也写下了一篇游记。
从工作场域进入创作思维,必须拥有掉队的时刻。拥抱静慢步伐是创作者的必修课。“直到工作尾声,需要拍的画面减少,我会让摄影师和主持人沟通,看看他们能够拍什么东西给我。这就是我趁机走掉的时候,去走走逛逛,找一些框架之外的故事。”

李伟伦是平面设计专业,对文字也同样感兴趣。对他而言,接触影像、文字等不同媒介,是一种互相转换的关系。
很多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如果一个画面变成文字,会是什么样子?而一段文字,又能否重新转化成影像?“我会尝试把一些画面转化为文字;或者透过摄影或设计,把文字转化为画面。”
带着转换意识看创作,他对各种媒介的细微差异更敏感,由此寻找表达故事的可能性。

韬光养晦的双子座
旅人平日享受移动,会不会有某个瞬间,也渴望停留在某处?林道锦笑说:“我是双子座,有分裂的性格,喜欢新鲜感也喜欢例行的日常。”
于是,出门和宅家是一体两面,在家里恢复元气后,就必须出门跑跳了。说到这里,旅人抛出一个诗意的词——韬光养晦。
“疫情之后,我几乎每两个月都出去旅行,每次待在外头时间都不短。常常会利用出差契机延长旅程,去瑞士出差两个星期后,又待在塞内加三个星期。”

无论在世界哪个角落,人的境遇总有相通之处。在伊朗旅游时,旅馆接待员表示自己背负家庭的负担和期望,家人渴望他上大学后立刻搬出家里,找个好工作、结婚生子。“这不是和马来西亚一样吗?”
景色和文化的交叠也会让人想到家乡。仰光的那条河流,日落时分和霹雳小镇风光非常相似;斯里兰卡有一种类似曼煎糕的早餐,同样是碗状面糊,铺满椰丝或花生。
野放的生命轨迹
采访当儿,《谁在缝隙里种光》在寻羊咖啡厅的展览刚布置好。海报一一摊开挂在墙上,并没有用相框固定,反之使用最简易的夹子。阳光洒在照片和文字上,风一吹,就把一期一会的光景摆渡进平凡日子。

问及为何以轻便形式展出,林道锦看着那面墙:“这样的陈设就像小学布告栏,装起来很简单,要拆掉也容易。”
就这样掉进时空隧道。二月份,他回到霹雳莫珍歪新村,在家乡办一场展览,用作展厅的双层木房子已有七十年屋龄,白蚁代替人住进去。风一吹,带来年味,整墙海报也随之晃动。如此挂着也特别像报纸,符合他追求的年代感和情怀。
这样的画面,纯粹、野放,却又耐得住性子慢下来定格美好——就像林道锦行走在各地的轨迹。

如何成为一个旅游作家?“首先你要有钱。”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但很快又认真补上:“老实说,一切都不是我计划的。”
中学时期的他活跃于中文写作,曾是《学海》记者,也经常投稿。过去二十年,他在新加坡担任时尚公关,长时间处于英文环境之中;直到频繁旅行,尝试书写见闻,才意识到自己的中文写作能力早已生疏。于是,他做了一个重新开始的决定——辞职回学校念书。
如今创作、出版,是在持续拍摄与表达之后,自然而然出现的机会。“所以很多事情不是规划好的。我只是觉得,把当下喜欢做的事情做好,很多东西就会慢慢来到你面前。”

或许,旅人和创作者,都没有刻意寻找些什么。他们不断出发和观看,把偶然落进生命的瞬间好好接住。有人递来善意,有人停下脚步,有一道光恰好穿过裂缝——于是他按下快门也写下文字。
而那些光芒终会安稳地落在读者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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