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侄女不喜欢剪头发，自小跟她说要带她去理发她就会急忙摆手说不要，只让妈妈在家帮她修整发尾。至今她都成了13岁婷婷玉立的小少女了，大概都没有去过理发室一趟。
某天我理发回来，我理着的是一头耳上短发，尤其是刚刚理发回来，脸型、耳朵、下颌骨都一览无遗，和小侄女一般认知的女生发型不一样。那天她终于忍不住了，跑来问我：“小姑姑，为什么你要剪那么短的头发？”我当时也没有仔细想要怎么回答，只是很随意地说：“我喜欢短头发，觉得这样让我很舒服。”
后来仔细想想，这也是我最诚实的想法。
小侄女从小就对自己的发型感到焦虑，年纪更小的时候她会怀疑自己为什么是一头卷发？看到其他女生都是长直发，她会觉得自己很奇怪。甚至每次提到要去找理发师剪头发她都会很抗拒，像是要削去她性别特征的一部分那样（她所接触到的公主角色、动漫角色，女生都是亮丽的长直发）。
我想告诉她，那些她觉得会被削去的，说不定其实也是正在建构自己的一部分。
我从小被妈妈带着到理发店找理发阿姨剪非常短的头发，小学有发禁，刘海不能过眉毛，头发长度不能碰到校服的衣领，妈妈常常为了省事也不太管美观，只要阿姨尽情帮我们剪短，不要被老师抓到就好了。
再加上我性格粗鲁，即不斯文也不文静，嗓门又低沉，某个老师特别不喜欢我，总叫我男人婆。我很不喜欢这个称号，于是我课外活动不再跟男生一起踢足球，我跟着班上最乖巧的女同学一起去图书馆，跟老师说我以后课外活动都想来图书馆排书。
原本对短发没有概念的我开始不喜欢短头发。妈妈把我带去理发时去我总让阿姨不要剪那么短，以致每一次的理发都是一场家庭革命，当然每一次输的人都是我。
我只能头低低望着地上削落的青丝，叹它们过于早夭，未能成型。
后来上了中学终于没了发禁，女生都能自由自在地蓄留长发。那时候身边的女生都流行做离子烫，喜欢把头发压得又扁又直，为了不让头发走形而常常偷偷不绑头发，不管天气多热，也不管训导老师怎么追骂、威胁，“头发再不绑起来我就帮你剪掉。”她们都还是坚持维护这不时需要反覆压制又僵硬的长直发。
她们跟我说，又黑又直的头发才是好看的，她们也会说羡慕我的头发，是典型的黑直发，又细又软，发质真好。
但不知道这些当年跟我说这些话的女生察觉了没有，她们一头卷发无论内卷、外翘，C型卷或泡面卷，其实都比我扁塌的细软发生动。细软发是造型绝缘体，无论你多用心，吹风机的热度一再上升想要定型头发，彷彿熔炉铸剑，它们最终都会流失在风中。尤其是发量少的时候更显得又扁又塌，跟她们的卷发不一样。
我记得她们耳鬓下总也不乖的婴儿发，任凭耳际流下的汗水也无法将它们乖巧地服贴在脸庞。像极了她们总被教育女子该有的模样，在初生的发丝一遍一遍涂上药水，压出刻板的黑直发。
但新生的总会一再提醒你最原本的模样。
大概是到了大学的第二年，我剪了齐耳短发，一刀下去，脖子凉了，彷彿上断头台般夸饰。但三十二公分脱离身躯，多少都有种破釜沈舟的转变。跟小学的时候被剪碎的发丝不一样，这一次理发师帮我把长发扎成了马尾，不规整的切口彷彿发丝弥留之际的拉扯。我当下有某种感叹，是它终于在成形后死去了，我也可以孵化成下一个型态了。
那时候不断被追问是不是因为失恋才去剪的短发，女生每次只要从长头发变短头发就会被这样问。这种刻板印象好像要怪在梁咏琪头上吧？但某种程度上好像也是真的，当时的我正是急着想要从一段感情内走出来。
长发沉重如拖沓的情节，将落未落的发丝是那么地脆弱与被动，当时的我照到镜子都觉得很不喜欢自己。而最快、最便宜可以在外观上带来些微转变的，大概就是理发了。果然剪去了长发之后焕然新生，整个人生活的态度也跟着转变。
后来的生活经历毕业和工作的转折，日子也在断断续续在理发和蓄发之间游移，但总也留不回中学时期长发披肩的长度。反而在工作几年之后，为了方便生活而让头发一剪再剪，从齐耳变成了耳上短发。
虽然耳上短发早已经是日常可见的潮流了，那时还是难免让每天都见到我的同事们吓了一跳。
当时某个男同事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笑他说，平时女生剪头发不是会被问是不是失恋了吗？你怎么倒转来啊？男同事说，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开心了不少啊。
随后几天另一个同事看到我也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的新发型让你看起来就好像是个小男生那样，好可爱喔。”我笑了笑想说感谢他的称赞，但想想“欸这不是在说我像男生，是男人婆吗？”可是我却没有了当年被老师叫男人婆那种低落的心情，反而很高兴，也许是多年来的成长经历，还有对性别有了更多的认知，我觉得被讲像小男生这件事，让我撬开了某些限制。
我没有必要一定被框住在哪个性别框架中，只能做那个性别框架中允许我做的事情。
多年来的修剪和剃发也让我细软的发质变得更粗壮，发根“支楞”起来后，短发反而没有了什么需要造型的必要。每天只需要洗头，花个两三分钟吹干就能出门，短发是实际上为生活带来许多许多便利。
要是小侄女哪天再问我，为什么要剪短头发，我可能可以列举以上剪短发的历程、理由，但我知道这段历程是怎么说她都不会明白的。她已经上中学了，或许某天会随着朋友的怂恿一起到理发店去把她那头我觉得非常漂亮的长卷发，压直、烫扁，去符合一些社会刻板印象中的美的定义。
这也是她成长会经历的过程，我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女生的样貌有很多种，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在变成各种不同的型态之后，你才会知道自己最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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