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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原罪出生的美丽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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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球会曼彻斯特联队在老帅弗格森(Alex Ferguson)退役之后一蹶不振,泥泞里打滚多年,该队名宿基恩(Roy Keane)曾忍不住评价:如果你相信这群乌合之众可以夺冠,“那你肯定活在布谷国里!”

“布谷国”,英文“Cuckooland”语出古希腊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的喜剧《》,讽刺那不切实际的乌托邦渴望。

谁说足球员没文化,基恩骂得好,另一位名宿康托纳(Eric Cantona)2019年领取成就奖时还引用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李尔王》名句“我们之于神明,如同苍蝇之于顽童,他们以杀我们为消遣”——道出乱世之残酷,对未来的悲观,却仍寄情于足球的心情⋯⋯

四声杜鹃的歌声非常洗脑。(图片来源:作者摄影)

足球之事暂且不提,回到“布谷国”,cuckoo指的是杜鹃科鸟类(Cuculidae),拟声命名法,大杜鹃(Cuculus canorus)每年春天繁殖期都会在欧亚大陆嘹亮鸣唱“布谷——布谷——”,西方人视为报春之兆。 1738年,德国黑森林村庄申瓦尔德的钟匠凯特勒(Franz Ketterer) 制作了据说是第一个布谷时钟,此后蔚为风潮,足见西方人有多爱杜鹃,但也有说法,限于当时工艺,时钟内的杜鹃声比鸡啼容易模仿,杜鹃与时间的关系,其实是历史的偶然创造——物种演化不也一样?

在西方,杜鹃还启发多少古典作曲家,从巴洛克时期的韦瓦第(Vivaldi)到浪漫时期的圣桑(Saint-Saëns),作品中都有杜鹃的音乐主题。个人最爱德裔英国作曲家戴流斯(Delius)的管弦小品〈孟春初闻杜鹃啼〉,田园风格,写意中带点惆怅。

把这种感伤基调放置在东方文化,杜鹃的意象就更煽情一些了,传说战国时期蜀王杜宇死后化作子规,子规就是杜鹃鸟,每到春天,夜夜悲鸣,直唱到嘴角流血,晕染杜鹃花,遂有“子规啼血”或“杜鹃啼血”的成语,代指思乡与忧国之情。

其实声无哀乐,一切出自人心,难怪杜甫写“客愁那听此,故作傍人低。”

马来鹰鹃是不是看起来很像小型鹰隼?它们演化成这个模样是为了吓唬宿主,好让自己有机可趁。(图片来源:作者摄影)

杜鹃的啼叫与其他鸣禽一样,主要是为了求爱,或宣示领地范围,一般繁殖期从清晨开始鸣唱,也有一些杜鹃入夜后继续高歌,创造“子规啼血”神话的古代人听到的必然也是这类杜鹃。在新马,杜鹃种类繁盛,但没有大杜鹃,只是拜西方大众文化的传播,布谷声却在你我心中扎根,以至于忽略了其他新马杜鹃的美妙旋律。新马最接近大杜鹃经典布谷声的杜鹃要属于巽他杜鹃(Cuculus lepidus),只是它比较低调一点,女中音般“咕咕——咕咕——”吟唱,又较少出现在靠近人居之处,才鲜少被发现吧。

在新马公园与森林探索时,偶能听见四声杜鹃(Cuculus micropterus)、八声杜鹃(Cacomantis merulinus)与乌鹃(Surniculus lugubris)的鸣唱。四声杜鹃的歌声极富歌唱性,稳定四个音节,“mi mi fa re”,简单好听。八声杜鹃则感觉有时候旋律超过八个音节,首先五个单音,紧接三四个渐小且下行的音程。乌鹃则是五六个稍微向上行的滑音,总音节距离在半音到一个全音之间,相当好辨认。

紫金鹃雄鸟一身黑紫色,加上紅色眼圈与橙色小嘴,是许多观鸟人追拍的物种。(图片来源:作者攝影)

本地杜鹃的歌喉各有特色,外型也都相当迷人,紫金鹃(Chrysococcyx xanthorhynchus)、翠金鹃(Chrysococcyx maculatus)与棕胸金鹃(Chalcites minutillus)羽色华美,不愧有“金鹃”称号;冠郭公(Clamator coromandus)高耸头冠,器宇轩昂,又让它们有别于其他杜鹃。还有相貌堂堂如小型鹰隼的“鹰鹃”们,像是马来鹰鹃(Hierococcyx fugax)、棕腹鹰鹃(Hierococcyx nisicolor),它们演化出这身样貌,很可能是为了吓走宿主,以便入侵鸟巢。

是的,吓走宿主。

它们属于“寄生”物种。

在全球150多种杜鹃中,有64种采取巢寄生的方式繁殖,意思是雌鸟会把卵产在宿主的鸟巢里,杜鹃雏鸟孵化后会本能地将巢里的其他卵或雏鸟挤出鸟巢,最终独占养父母的全部关爱。宿主一般体型都比杜鹃小,因此在育雏期,能够观察到体型娇小的叶莺、扇尾鹟等宿主,努力不懈喂养体型比它们大数倍的杜鹃,直到它们离巢为止。

新加坡裕廊公园可说是杜鹃圣地,常有大批摄影师追拍各色杜鹃。(图片来源:作者攝影)

这些新生的杜鹃就这样带着原罪寻找下一个寄主⋯⋯听起来很可怕,难道它们就像恶霸一样无往不利吗?鸟类学家发现,宿主也发展出各种防卫机制,保护鸟巢不受杜鹃等巢寄生鸟类入侵,比如互相照应发出“杜鹃警报”,这种警报声渐渐协同演化出一个地区跨鸟种的共同语言。这种演化的“军备竞赛”让攻防两端的物种发展出各种生存能力,于长久的种群存亡而言,是积极的。细节可参考珍妮弗·阿克曼(Jennifer Ackerman)《鸟类的行为》(译林出版社)一书。

一些宿主也演化出侦测方案,一旦发现鸟巢可能被入侵,就弃巢而去。研究者发现,巢寄生鸟类的繁殖成功率并不高,因此偌大的森林里能看见一两只杜鹃成鸟,才会叫人如此兴奋无以名状,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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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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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本名陈宇昕,柔佛新山人,当过记者,目前自由写作,爱唱歌、踢球和观鸟。 曾获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与小说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散文评审奖,着有散文集《类似过敏症的布尔乔亚之轻》《列车男女》《阿卡贝拉》《写给未来情人的足球指南》,小说集《南方少年与健忘老头》《那些进化了的,以及⋯⋯》,曾出版独立小志《SEAL》(共七期),并为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电影《热带雨》同名主题曲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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