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香港的饮食,很难只写“好不好吃”,因为眼前这一碗细蓉,那一碟豉油西餐,背后往往拖着一整条街、一代人,甚至一段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我一直觉得,香港味道是自然外溢的,有些人带着手艺离开,先煮给自己吃,再煮给同乡,慢慢地,变成别人也会点的东西。就这样,一杯奶茶、一份叉烧饭、一笼点心,走进不同城市的日常,也悄悄走进我们这一代人的味觉记忆里。
我们在吉隆坡,在槟城,在新山,其实多少都被这些味道养过,未必说得清,但那种对火候的要求,对食材的讲究,很难说完全不是从香港那一套来的,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就只是吃,却不太去想,它到底从哪里来。
所以,这些年我都在一直买香港的饮食书。说到底,单靠吃,很难看清楚一件事,很多东西,是要读了才慢慢拼得起来。
文史工作者郑宝鸿一直做香港历史研究,他的《回味无穷》和《香江知味》,再加上《食谱香港》,这三本放在一起看,虽然入口都不同,反而能拼得出一个轮廓。
《香江知味》会有点像个老人家坐下来,慢慢跟我讲以前的事,例如茶楼怎么开,点心车的出现,街边的小食怎么卖,那些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都有来路。很多我们以为“本来就应该这样”的吃法,其实是后来慢慢变成这样的。
看《回味无穷》嘛,这本绝对是一道一道菜端上来馋我的。街头小吃怎么一路走到今天,有些从广东过来,有些是在香港出生,有些甚至已经不见了,只能靠照片和旧报章留下痕迹。

两本书里有大量老照片、旧剪报,把那些零散的东西慢慢拼起来。
所以,后来我再看到一碟写着“港式烧味”的烧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盘里,有时候也不只是看皮脆不脆,而是会想,这一整套模式,是怎么从一座城市走出来,又怎么在别的地方站住脚的?

变化中的不变:认真吃
《食谱香港》,是这次给自己的阅读作业加码的一本,也有讲过去的茶楼酒楼,但更多是在探讨,今天的香港,还在吃什么?还在怎么吃?
可能是这几年看过太多香港的食店结业,有些是自己去过的,有些是一直想去却没去成的,就这样变成遗憾清单的一部分。
你再看这本杂志,会有一点复杂的感觉,好像一边在记录,一边也在追。
内容像是一场对话,厨师、餐厅、创作者各自讲自己的做法,有人整理传统,有人改写味道,也有人干脆把原本那一套拆掉重来。

你会看到一件很真实的事,就是这座城市的饮食,一直在变,而且变得很快;但是,也有一件东西,好像一直没变,就是他们对吃这件事,还是好认真。
那种感觉,有点像一个旁观者站在厨房里,看着有人一边试味,一边改配方,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做法。
我从第一本创刊号开始看,七年前这本杂志创刊时,曾经以“粤菜,还是香港最好?”为主题,找来多位关注粤菜的人聚在一起,边吃边谈。
当时在座的有香港粤菜殿堂级人物─“大班楼”主理人叶一南,从2008年创办,已多年登上亚洲50大最佳食肆三甲;2026年3月,大班楼在这个名单上登顶夺冠。
我把这三本书连着看,是有点被打动的,就是看到一条线,从记住,到理解,再到面对现在。

我们未必在香港长大,但我们的舌头,很诚实地记住了一些标准。什么叫有火候,什么叫有层次,什么叫做不敷衍——这些东西,说穿了,多多少少都跟香港饮食有关。
所以读这些书,也不只是为了认识香港,有时候更像是在慢慢搞清楚,我们平时到底在吃什么,又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一碟鸡饭,那一碗咖哩,有着这样的要求。
到最后你会发现,“香港味道”原来从没有固定答案,更不是一套已经完成的东西。
比较像一种习惯,一种对吃这件事,不太愿意随便的习惯。而这种习惯,早已经悄悄地,遍地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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