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司到殡仪馆巡视,恰巧碰见了守夜的家属,便停下来关心一二。问及家属这些天的体验以及服务,家属脱口而出“如果我说我们很满意,给满分你会相信吗?”
在一旁听见的我当然知道那是个玩笑话,只不过这样的肯定对我来说,还是让人心头一暖。
毕竟很多时候,我们在做什么,也许只有自己知道。

身为殡仪师,我们虽然被称为“行走的百科全书”,也是最了解丧礼细节以及礼俗的人,但真正陪伴在家属身旁的时间,也仅仅只有丧礼的那两三天时间。我们在礼厅里,时而讲解流程,时而为家属端茶倒水。更多时候,我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只要你们需要,转头就能找到我。
离开小小的礼厅,我们都会回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继续我们的日常——手工裁剪孝志、腰带、准备祭品、丧礼进行时需要的道具等等。
所以大多情况下,很少人会知晓“殡仪师”的身份,更多时候是被归类于回馈表单上“其他工作人员”当中。
那天晚上家属不经意说出口的肯定,让我有些意外。
毕竟,我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殡仪师。
那些流程之外的小事
其实那是疫情爆发前的某个晚上,而眼前这一组家属,正打算留下来守灵。
按照规定,每一个礼厅都可以为守夜的家属提供三件毯子,但这组家属数量庞大,约莫八九人,三条毯子远远不够。

思索一阵之后,我到其他礼仪厅确认守夜的家属人数,然后把空出来的毯子数量集合一起,最后将他们交给那八位家属。
某种程度上,我破坏了规矩,只是我更想把这件事做得圆满。
那天守夜的家属中有好几位年轻人,他们提前带了杯面以备不时之需。我离开前,他们问我要了一些热水,虽然每一间礼仪厅已经配备了一些热水,但依然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于是我再次“打破”规则。
好在那时夜已深,得到上司的允许后,我回到办公室,把暂时无人使用的饮水机搬到礼仪厅内,让家属使用,明早上班之前再把它放回办公室里,就这样来来回回两三天。
直到家属脱口而出的“满分服务”,才让我知道,原来那些只做不说的行动,是会被理解的。

我一直觉得,这些事情不一定非得说出来让别人知道,但是如果家属能因此感同身受,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认可。
重新被理解的“传统”
对我来说,把事情做得安心、不留遗憾,远比盲目跟从更重要。丧礼如此,面对礼俗更是如此。
面对年轻生命的离开,直到今天,还是有人遵循着“白发人不送黑发人”的礼俗,在出殡那天选择避而不见。
但试问,有哪些父母,会不想亲自送孩子最后一程?
身为殡仪师,我想我们更有义务去让家属理解,这些礼俗背后存在的时代背景与渊源。

同时,也应该让他们知道,随着时代更迭,许多被留下来的传统,其实也可以有更温柔、更贴近人心的实践方式。
我从来没有否定传统的意义与价值。只是希望在不违背传统核心原则的前提下,尝试找到一种更具同理、更能照顾活着的人情感的做法。
因为改变,并不代表质疑。
有时候,改变恰恰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我们,拥有了更好的理解能力,也拥有了更成熟的处理方式。
我始终相信,礼俗的本质,不是让人留下遗憾,而是让告别得以被好好完成。
而这个时代的我们,除了拥有对礼俗的理解,也应该拥有辨识与思考的能力,去学习如何与传统共存,而不是被传统盲目困住。
在丧礼上,亲友送上帛金之后,家属大多会予以一封小红包作为回礼,从前里面装着据说可以辟邪的叶子,而现在就换成了糖。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小回礼,糖果既是面对失落的小小安慰,也为接下来的生活给予了希望。
在看似苦闷的生活中,留下一点点的甜。
把送别重新说一遍
这些话,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能有说出口的一天,直到我成为生命教育导览员。
面对学生们,我终于慢慢整理自己的工作日常,从一天天麻木的动作,变成一段完整的过程。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份工作,不只是做出来的,也可以说出来的。

从业超过18年,我依然每天在面对不同类型的案子和家属。对我来说,每一次的托付都是不一样的,面对家属的慌乱和疑问,给出不同的解答;面对他们的遗憾,我都尽力弥补。和家属们一次次的交流中,他们的想法也慢慢带领我看见,送别的更多可能性。所谓新旧之间,从来不是对立面,而是因为理解而相互成全的结果。
编按:本文乃作者口述之内容,由访问网记者余坤恬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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