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朋友的福,我出席了《地母》电影首映礼,赶在正式上映前先一睹为快。
后来在社交媒体看到媒体朋友广传,都在问:“好不好看?”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非电影行业出身的我倒也没资格评论这部电影,但作为观众,我对这部电影产生了极其复杂的情绪,又爱又恨。
不能说破的隐喻
首先是导演很聪明,用了很多的隐喻。
女主角悉心照顾的水牛是她过世的丈夫,对水牛比对儿女更上心导致家庭不睦、女儿生气。
还有别人看不见,只有儿子看到,一直阴魂不散的僧侣和古代人,我愚钝看不懂,倒是同行的朋友提醒我这是代表祖先。

电视机两次冒烟,前后呼应,一次说的是80年代烈火莫熄,影射社会动荡不安,再一次是接近尾声时出现,但我又再看不懂了,同行朋友说,意思是轮回,女主角冥冥之中又回到当初的动荡不安,在劫难逃。
我自己印象最深刻的是,女主角与反派男巫师直面对决,现场有个奇怪的摆设,女主角像是被催眠,两人跳着一段暧昧、充满遐想的舞蹈。
跳舞的时间很短,但我却觉得,摆设的形状像生殖器官,继而认为这是隐喻性侵、身体与生育主权的丧失,以及女性在旧时代苦苦挣扎的困境。

无论如何,有主角光环的范冰冰,当然是贯穿整场电影,演技令人折服。而我以上说的隐喻,也不算剧透,毕竟不同观众看,对隐喻自有不同的诠释,但这也是这部电影最让我喜欢的部分,把解释权留给观众。欢迎大家买票进戏院支持这部电影,亲自看看为什么水牛是女主角的丈夫。
人是叙事的产物
言归正传,作为脑科学工作者,我专门学习过隐喻(Metaphor),因为这是大脑最容易接受,也最直接粗暴却又最有效的“沟通术”,是大脑最好用的解密符号,除了因为人是“叙事的产物”喜欢听故事,也因为每个人都会自认为是那是自己的解读与诠释,所以防御系统不会拦截,而是全盘接受这段叙事。
但事实上,你以为自己在思考,其实只是在做偏见的排序。

这部电影《地母》是导演张吉安继《南巫》之后,再以北方村庄与降头为题材的创作。
对于从小看着外公作为乩童“跳拿督公”,并且在小渔岛长大的我来说,里面有太多我熟悉的元素让人觉得格外亲切。
但电影更聚焦的是,女主角白天耕种农作,晚上专门帮妇女“看病解降头”,在女性被约束的传统封闭时代,女主角有能力又善良,但好心没好报,反而害惨了自己。
电影还提及利用孕妇来“培养鬼仔”,也就是养小鬼的胚胎,这种“利用女性子宫”的叙事,就是当时社会的偏见。当然,导演野心很大,还想更宏观地提及当时的“争地问题”,最后又涉及民间信仰与祖先崇拜,隐喻轮回,犹如迷你的马来西亚版《百年孤独》 。

电影只有129分钟,短短的两小时无法完整交代导演想表达的全部信息,但我作为观众,很喜欢导演没有任何说教的姿态,而是把所有的震撼与迷茫,都包裹在那些充满宿命感的泥土与叹息之中。
叙事与现实结合
为什么导演把这种“神秘主义”拍得如此日常又真实?看完电影后我好奇做了一些功课,才知道张吉安导演的父亲本身就懂得解降,而电影的背景地也正是传说中“马来西亚黑魔法”的发源地。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片中的降头术和驱邪仪式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泥土腥味。这也是导演在用自己的童年记忆,去拼凑一幅关于土地与信仰的拼图。
从脑科学的角度来看,女主角对那头水牛超乎寻常的执着,其实是大脑在极度创伤(PTSD)下的一种“情感置换” 。
面对丈夫离奇死亡的巨大悲痛,理智无法消化,大脑的防御机制便会将这份爱意与寄托,移情到了一头温顺的家畜身上。而她的一对儿女则在母亲这种“非理性”的母爱与巫术执念中痛苦挣扎。

女儿极度排斥母亲神神叨叨的仪式,甚至为此与母亲爆发激烈冲突,一心只想逃离这个被泥泞与鬼神诅咒的村庄,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这种两代人之间的张力,完美对应了我们大脑在“传统宗族依恋”与“现代理性构建”之间的拉扯。
不仅如此,电影最妙的地方在于,它将“中邪”(Possession)巧妙地隐喻为“剥夺”(Dispossession)。
故事发生在动荡的1998年,当时马泰边境因为历史遗留的1909年条约而爆发夺地风波,许多世代农耕的村民面临土地被政府强行征收的命运。
白天,女主角是带头抵抗土地强征的“地母”;黑夜里,她则是为乡里驱魔的“巫医” 。她同时在官僚体制的“理性边界”和巫术信仰的“超自然领域”交手。
那些来找她驱邪的妇女,有的是因为被迫堕胎而留下心理阴影。其实,那些所谓“中邪”的疯癫,也是女性在男权社会长期遭受压迫和身体剥夺后,大脑功能彻底超载(Overload)的创伤应激表现。

电影采用了大量的固定长镜头和大远景,将人与土地的关系无限放大。在那些静止的画面里,绿油油的稻田散发着温柔的生机,却又在低沉、如蝉鸣般嗡嗡作响的背景音乐(由张吉安与余家和共同创作)衬托下,透出一种大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种视听上的“认知失调”,不断地向观众的大脑传递一种潜在的危机信号: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之下,历史的创伤、怨灵与地权纠纷从未真正平息除了演员的惊艳表现,
电影以一种循环往复的“轮回”姿态走向终局。在这个故事里,没有绝对的救赎,也没有轻松的爽片结局。但它给予了我们极大的共情空间。女主角用她沾满泥土的双手,为那些在旧时代无法发声的女性、在政治巨浪里失去土地的底层人,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庇护所。
人终究是土地的产物,也是叙事的产物。当电影落幕,那些低沉的嗡鸣声依然在大脑深处回响。你以为你只是看了一场充满降头与怪力乱神的民俗恐怖片,但其实,你已经在这座由隐喻编织的迷宫里,直面了关于人性、历史与女性命运最深邃的叩问。

走出电影院,我同行的印裔友人一脸惊喜且热烈的与我们讨论这部《地母》。后来我也在社交媒体看到很多人分享。喜欢与否,见仁见智,老实说这部电影没有任何花俏的运镜,侧重在好好讲完这段猎奇的故事。我想,带着一颗好奇心,去倾听这段民间故事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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