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饮誉国际汉学第一人”郑良树,在主治传统汉学的同时,身为马来西亚华人,他对马来西亚华族的研究,尤其是对华教史研究,亦深感有一种卸不下的使命和责任。有感于华教的凋零以及史料的湮没,早在1970年代他就誓言搜集华教史料,1975年已与魏维贤编著《马来西亚、新加坡华文中学特刊提要附校史》等华教史书籍。

1990年代末,他耗用六年半(1997—2003)的埋头苦干,自言“耗尽型神”,完成四巨册的《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发展史》。这套书,每册近四百页,合计一千万余言,是为当今研读马来西亚华教史,必备之参考书。又有感于华教史教育之普及化,他在此四册的华教发展史完成后,再写一部通俗的简史,于2005年由南方学院出版社为郑良树出版了《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发展简史》。此书亦于2007年由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在北京印刷中国版本,并列为“世界汉语教育丛书”之一种。

有情绪的历史书写
郑良树的华教史书写是很“感性”,很不像他的汉学研究。他的《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发展简史》以“开辟的时代”、“巩固的时代”、“攻艰的时代”和“发展的时代”论述华教发展的坚韧崎岖路,在字间行间常带有很浓重的情绪,对马来西亚华教的发展,有很多歌颂美誉之辞,文学的笔法,他这样指说:
东南亚各区域内散居着许多华族。这些华族,从原始拓荒开始,就分别谱着不同的史诗:有的悲恻哀怨,使人动容;有的欢乐升平,使人悠扬;而马来西亚华族的教育史,吟唱的是一首激昂嘹亮的进行曲,飞过高山,越过深海,成为东南亚最富民族的民歌。如果你想了解这首动人的诗歌,就请带回去翻阅吧……

郑良树的华教史也是“旗帜鲜明”的。《简史》谈及华校改制时,直斥马华公会“新领导不但无意接受华教工作者的立场,而且也准备在适当的情况下妥协和让步。大合唱的琴师脱队,鼓手变节”(页168)。
华教史是郑良树本土华人研究之大宗。他对林连玉、沈慕羽等华教人物的研究也颇有心得。2003年辑纂《林连玉先生言论集》。2005年撰有《林连玉评传》,这部书可谓林连玉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是年,又提携当年还是年轻后辈的我,合撰《宽柔纪事本末》,并于书中首次明确提出“宽柔学村”概念。另,2009年他还编了《宋哲湘华教论集》。
华教情怀与回望
谈到华人的历史文化和华文教育,郑良树的文字常带有士大夫“舍我其谁”的情怀,而且文字很有力量。例如其〈从华教史论大马中华文化的起承转合〉一文(收载于何国忠编《百年回眸:马华文化与教育》,2005),纵是一篇很有水准学术论文,但其中一段却是感性地这样写的,也成了经典:
我们没有摩西,没有人会带领我们出海。
我们也没有诺亚方舟,没有客观环境会作为我们的避难所。
我们有的是前辈们留下来的精神遗产和人格感召,
我们就凭着他们的精神和人格,
要在这块土地上使中华文化成长,
为着整个马来西亚文化。
郑良树的华教史和华人史论述,大抵是一种很传统很典型的“南洋华人研究”的思维和视角,“华人本位”很重。其书写和论述的初衷和结语,大抵不脱“奋斗史”、“贡献史”、“悲壮史”的框架圈图。但他的情感是真挚的。
2015年12月13日,郑良树受颁“林连玉精神奖”。那时,他的身体已很虚弱(2016年辞世,享寿积闰79岁),不便北上吉隆坡领奖,惟其得奖感言文稿仍是亲笔所写,乃托我代读:

一部四百年的华教史,是华族落地生根的辛酸血泪史。春秋时,晋国的国君献文子盖了一所大房子,落成时,臣子们都前往道贺,只有一个老臣叫张老的,见了献文子就讥刺地说:“多么美丽的房子呀!多么伟大的房子呀!今后你就在这所大房子内办理红、白的大事;你在这里办理祭祀祖先,在这里举行拜奠典礼,办理你们的丧事!”献文子听了之后,高声地回应说:“我能够在这里哭泣着祭祀祖先,能够在这里严肃地办理各种喜事及丧事,集合国人在一起,这表示我能够善事善终,对全国百姓及祖先有所交代!”后人因此说张老贺词中饱含深意,而献文子却善于祈福赞美。
是的,我们四百年老店的华文教育,正像献文子的大房子一样,多么伟大,多么庄严,而且一代比一代更有发展。尽管有人老是怀疑我们,一份一份教育报告书,一道一道教育政策和法令,把我们逼迫到灭亡的墙角去,但是我们依然奋力地生存下去,一代传一代,永远不退缩,就像献文子的大房子一样。
从郑良树的得奖感言,可窥他深切的华教情怀。纵然其华教认知就今天看来有其格局,然而整理重阅郑良树老师的亲笔得奖感言,其文字里有华教的坚持。想说的是,格局当然要突破。但如果少了坚持和赤心,华教也就亡了。也就无需再谈什么走出去的跨文化了。交给广告行销公司去“包装”就好。
▌延伸阅读:安焕然专栏《五味杂陈》其他文章
版权声明 本文乃作者观点,不代表《访问》立场;本文乃原创内容,版权属《访问》所有;若转载或引述,请注明出处与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