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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村人与马票的那些事

我家在新村里开古早洋货店,我以前周末会到店里掌铺头。一些跟着母亲逛店的孩子会掉入琳琅满目的玩具与文具泡泡里,当孩子要求家长购买时,他们的母亲就回答说:“等我中了马票才买。”

马票(或广东人口中的马标),正式名称是“万字票”。城市人会到投注站下注,新村华人则专门跟地方的“马票佬”和“马票婆”下单。这是新村华人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最草根也最简单的赌博行为,无论过年过节还是婚丧喜庆日子不拘,只要你有数字,随时都可以下注。

新村有个男子多年来工作换了又换,做什么事情都三分钟热度,唯有一件事情让他持之以恒,就是二十多年来每天固定买自己第一辆摩托车牌号码。他了解横财不易得,但他从不绝望。他相信只要坚持到底,这组数字终究会开奖。类似这种认定一组数字期期都买的案例在新村比比皆是,以至于常买马票的赌徒,对哪个街坊固定买哪一组字了如指掌,一切都不是秘密。

正因如此,新村人中奖就很难瞒得住。一般上开奖当晚电话铃声就会响个不停,先是声声道恭喜,紧跟着就是问“几时请吃”。如果中的是安慰奖就算了,万一中的是大奖就会成为新村的佳话,接下来一个月,中奖人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会被讨论。如果吃得太好,街坊会说:“中了马票,难怪大鱼大肉。”如果吃得一般,街坊会说:“中了马票,还吃得那么随便。”

万字票(图片来源:India Today)

除了这种长期下注同一组号码的“守株待兔派”,还有一种是“灵感派”。灵感派会时刻留意新村内发生的任何异动。如果发生大小车祸,一定要瞄车牌号码;如果有人家办丧事,出殡那天一定要瞄车牌号码;如果有人买了新的轿车,一定要骑摩托车到门口瞄车牌号码。

如果小镇长时间太平盛世,乡民茶余饭后缺少谈资,他们就会到报纸社会版寻找灵感。无论是杀人放火死人冧楼,他们都可以根据《大伯公千字图》找到相应的号码。每次有这类重大事件,村里几个“马票佬”和“马票婆”就会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开着摩托车全村跑透透沿户签赌。

当然,这种把别人不幸当作灵感的行为真的凉薄不仁,事实上大部分灵感派村民还是靠日常生活的巧合与偶然下注。像是在邮局领到的轮候号码是1681,恰好离开邮局劈头就看到一辆车牌1681的摩托车,那么这组号码就非买不可了。

灵感派除了巧合与偶然,还有一个分支——托梦。

有个朋友向来是随缘不定期下注,但是开奖结果总是让他失望。不要说大奖,连最后三个字中个小小安慰奖也没有这个命。他常说自己人生最扼腕的憾事,就是不听“死鬼妈妈”的话。他某次梦见已故的妈妈,梦境中两母子难得重逢却相见无言,妈妈准备离开时,他抓紧机会要求对方“报四个字来”。醒来就赶在脑神经删除记忆前把这组号码记下来,但是当时口袋没半毛钱,借钱或赊账买万字意头又不好,不得已之下就把“神字“搁着不了了之。

当期开奖结果——二奖。一字不差就是妈妈在梦境中报的四个字。这事让他食不知味整整一个月,抱憾嗟叹了整整十年。他常常说,妈妈生前没有留下什么好东西,想说死后托梦帮自己儿子一把,没想到还是那么不争气,与横财擦身而过。

精算师说博彩讲究概率,新村人会说万字中奖一字记之曰:命。这位与妈妈托梦神字失之交臂的朋友会说,自己终究还是没那个命来“受”那么大的奖。他还说这次不中奖,或许是上天冥冥中帮他挡了一些劫数,或许是上天要他脚踏实地。他说了很多“或许”,但大家都明白这都是违心话,他非常想不劳而获,他依然对没下注一事耿耿于怀,他只是在尝试放下这次遗憾。

说到这种“马票命”,有些人运势乍看比较好,每隔几个月中些小奖,就宴请好友到酒楼吃“马票餐”。他们相信有舍才有得,赢奖后请吃,未来继续买继续中。为什么说“乍看”呢,因为这些中奖常客不会告诉你,他到底花了多少钱投注,才可以久不久中奖一次。

我另一个朋友就曾经向我抱怨,他的爸爸常常喊缺钱,要孩子每月多汇一点家用,但是他妈妈暗中向孩子爆料说,这名口口声声说缺钱的人每周花至少300令吉买马票。这名父亲赌龄至少二十年,每个月投注1200令吉,一年才中一两次几千块的小奖。

朋友翻个白眼说:“这种投资回报,还不如去银行放定存更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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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以柔

成长于新村小地方,毕业于帝都大城市。电视新闻人,随性阅读人,热衷观察各色人物与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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