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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选森林歌王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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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见八哥,家里长辈告诉我们,这种鸟剪了舌头就能学人讲话,我们不置可否,回头打电玩,对鸟儿一点兴趣也没有。

大盘尾划过天际,两条长尾羽特别吸睛。 (作者摄影)

后来才知道这是假新闻,毫无根据,做了反而伤害小鸟,古人的诗词里都没有写如何修剪舌头,八哥是天生善于模仿,就像白居易新乐府诗〈秦吉了〉形容的“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只是白居易用心不在鸟身上,而是借鸟讽喻时政,抱怨秦吉了能讲人话,为什么不向凤凰告状,指证那些欺负鸡与燕的恶霸们,当真道德绑架。

八哥的前世今生

秦吉了是一种八哥,中国古代称八哥为“鸲鹆”,只是相传到了南唐,忌讳李后主李煜的名字(鹆与煜同音)才改叫八哥,据说是因为张开翅膀的时候,底下两撇白羽,看起来像个“八”字。三宝鸟(Eurystomus orientalis)的英文名“dollarbird”也是源于它张开翅膀,底下两圈白羽看似钱币而命名。

鹊鸲很适应人类环境,却也经常被抓起来当斗歌的宠物。 (作者摄影)

明朝遗老张岱写过一个有趣的故事,在《陶庵梦忆》里,他忆述家中长辈喜欢养珍禽,什么鹤啊鹇啊厉害的大型鸟类外,还有一只“宁了”,能学人讲话,每天帮他妈妈使唤佣人,后来家里请了一个“新娘子”,比较贪睡,宁了叫不动她就开始骂她脏话,讲得很难听,结果就被这个新娘子下毒害死了。

真可怜,这只宁了之所以讲话不干不净,我想总还是因为它学人,学谁就不得而知了。

张岱说宁了就是秦吉了,有说这种八哥,很可能是九官鸟——鹩哥(Gracula religiosa),分布于中国南方、印度东部至中印半岛、马来群岛,声音很响亮,每每在雨林边陲听见它们的鸣叫,金属系的嗓音,仿佛雷射枪发射,让整座森林染上科幻感。

毕竟人类文明已经远离森林了,大自然的一切总都是科幻且遥远的。

歌王谁与争锋?

如果在雨林里听见鹩哥与大盘尾(Dicrurus paradiseus)、白腰鹊鸲(Copsychus malabaricus)一起歌唱,你会真的以为自己进入外星世界,而事实上,人类对于外星世界的想像,其实仍源自我们所处的星球。

鹩哥声音响亮,据说也能模仿人说话。 (作者摄影)

鹩哥一身黑,但脸上有黄色装饰,还戴了一顶像防晒帽的鲜艳肉垂。大盘尾也是一身黑,除了有一对红眼,它还拖着两条长长的尾羽。鹩哥喜欢在树梢上,总是遥不可及,但大盘尾喜欢在密林里,经常处在视水平出没,灵巧地在树枝间飞舞,夸饰的尾羽一点也不影响它们的灵动。大盘尾也善模仿,我见过一对大盘尾学猛禽的叫声驱赶一头真正的猛禽,颜色偏白,应该是一白羽凤头鹰雕(Nisaetus cirrhatus)。

卷尾科(Dicruridae)中一属28种鸟类大多以黑为底色,羽毛常能反照出金属系蓝光,还能发出外太空感十足的谜音。马来西亚森林内还有机会见到小巧的铜卷尾(Dicrurus aeneus)、住在山区的小盘尾(Dicrurus remifer),还有候鸟鸦嘴卷尾(Dicrurus annectens)等等共七种。

白腰鹊鸲喜欢躲在丛林底层,平时难得一见。 (作者摄影)

不过歌王的宝座还是要留给白腰鹊鸲。它们的歌路比较广,旋律多变,喜欢在树林底层活动,走在森林里,经常只闻其声不见其面貌。它们黑头橙胸,一撮耀眼的白毛自腰际撑起黑长尾巴,唱歌的时候,尾巴一摆一摆的,非常好看。这也让它们成为马来世界被盗猎与笼养最严重的鸟类之一,用以比赛,奖金相当丰富,一只冠军鸟可以卖几万块,好在白腰鹊鸲的野生种在马来西亚已被法律保护,但它们的亲戚鹊鸲(Copsychus saularis)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如果说白腰鹊鸲是雨林歌王,那鹊鸲这种黑白两色相间的鸣禽,就是甘榜歌王。鹊鸲马来语就叫“murai kampung”,在甘榜与郊区都算常见,歌声悦耳,一直都是马来民间娱乐的一部分,笼养、比赛,风靡至今。生态保育网站macaranga.org曾报导鹊鸲在马来西亚的命运,有养鸟人说,野外抓到一只鹊鸲,先要关两年才能训练出赛,但这两年也可能造成鸟儿失去斗志,也便失去赢得比赛的能力,意味着没有必要再养下去,野放也失去生存能力,想来是多么残酷。

歌声的代价

目前只有沙巴立法保护鹊鸲。

不时传出当局破获走私的新闻,成千上万只鸟啊,大多要走私到印尼。印尼那么大,不是更多鸟吗?其实许多鸣禽已在印尼因盗猎而野外种群崩塌,就像黄冠鹎(Pycnonotus zeylanicus),本广泛分布于马来群岛,就因为盗猎猖獗,2019年估计的野生种群数量只剩下600到1700只,被评为极危物种(CR),硕果仅存的很大比重生活在新加坡,两百年来丧失几乎所有雨林的新加坡,只因为这座岛国严格打击盗猎,如今已成为保育工作的骄傲与象征。

黄冠鹎是极危物种,在新加坡仍保持健康的野生族群。 (作者摄影)

其实黄冠鹎的歌喉也足以称王,只是我每次走在柔佛的森林,从来没有听过黄冠鹎鸣唱,一时就忘了,自己多次在新加坡自然公园邂逅,黄冠鹎那天外飞仙般神秘的迷幻音乐。

有一次随前辈在柔佛的森林里考察,发现一处营地,有烧火煮食的痕迹,地上留下一些香烟、快熟面与零食包装,前辈蹲下检视,幽幽指出都是印尼产品,大家的心都沉了一下,许是刻板印象致使的庸人自扰,却又不得不担心,是不是有什么盗猎者在林中活动。

得做些什么呀,你们这些秦吉了!

唉⋯⋯

黄冠鹎早没了,下一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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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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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本名陈宇昕,柔佛新山人,当过记者,目前自由写作,爱唱歌、踢球和观鸟。 曾获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与小说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散文评审奖,着有散文集《类似过敏症的布尔乔亚之轻》《列车男女》《阿卡贝拉》《写给未来情人的足球指南》,小说集《南方少年与健忘老头》《那些进化了的,以及⋯⋯》,曾出版独立小志《SEAL》(共七期),并为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电影《热带雨》同名主题曲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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