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筑工地、种植园、清洁现场与制造工厂中，外籍劳工的身影几乎构成城市运作的底层结构。然而，剥削、拖欠薪资与强迫劳动的问题，却长期被视为零星个案，鲜少被放入制度框架中检视。 成立于2011年的南北倡议（North South Initiative，NSI），正是少数长期站在这一现实前线的民间组织之一。
从学生运动走到剥削现场
南北倡议的出现，并非源自政策蓝图，而是来自创办人对社会现实的直接撞击。执行董事兼联合创办人阿德里安·佩雷拉（Adrian Pereira) 回忆，组织几位联合创办人分别有学生与劳工运动背景，其中两人曾活跃于多媒体大学（MMU）的学生社团，另一人则长期积极参与劳工运动。而他们在大学时期多次接触社会不公平对待和剥削的经验让他们意识到——社会中的剥削并非抽象概念，而是真实存在于日常生活中。
这股意识随后延伸至泰国南部北大年（Patani）地区。佩雷拉与他的团队长期与当地青年社群合作，在跨国流动与边缘处境中，看见相似的剥削逻辑不断重演。也正是在这样的实践背景下，团队决定于2011年成立一个组织，以更系统的方式持续介入社会问题。“North South Initiative”之名，亦由北大年的伙伴所取，象征他们身处“北方”，而马来西亚位于“南方”，同时隐喻全球南北之间的发展落差。
个案之外，看见制度：体系失控、监管缺位
成立初期，南北倡议的工作与多数劳工组织相似，主要集中在处理外籍劳工的基本劳资纠纷，包括拖欠薪资与雇佣合约问题。然而，随着案件数量累积，团队逐渐发现许多问题即使在个案层面获得解决，但类似剥削的情况仍不断重演。
“如果只停留在个案，我们永远都在善后。”佩雷拉指出，真正的问题在于劳工迁移制度本身。中介体系的失控、监管的缺位，以及执法过程中的灰色地带，使剥削得以长期存在，甚至被合理化。也因此，南北倡议逐步将工作重心扩展至打击人口贩运与强迫劳动，并积极介入国家政策层面的讨论与改革。
被误解的外籍劳工现实
在长期接触基层社群的过程中，佩雷拉也看见社会对外籍劳工的普遍误解。外籍劳工常被描绘为“抢走本地人工作”或破坏社会文化秩序的群体，但现实情况却截然不同。大量外籍劳工集中在高风险、高强度、劳动密集的行业，从建筑、种植到清洁与制造，承担着本地人普遍回避的工作。
在佩雷拉看来，将问题归咎于外籍劳工本身，反而掩盖了制度性问题的核心。
当一个制度允许剥削发生，真正的问题就不在谁来工作，而是工作条件本身出了问题。
重复剥削模式，劳工陷入债务循环
南北倡议多年来接触的案例，横跨橡胶、电子、食品、制造、种植与服务业，也包括本地中小企业在建筑、清洁及家政领域的雇佣问题。自2022年以来，该组织协助外籍劳工追回逾1500万令吉的被拖欠薪资，并退还数以百万计非法征收的中介费用。
这些案例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呈现出高度相似的模式。高额招聘费、合同不透明、工时失控、薪资被扣留，最终导致劳工陷入债务与被迫劳动的循环。佩雷拉指出，这类问题在东南亚地区普遍存在，与跨国劳动力流动、中介资本运作及国家监管不足密切相关。
劳工缺乏保障不分国籍
虽然南北倡议主要聚焦在帮助外籍劳工处理他们在马来西亚遇到的问题，但这不代表他们只关注他们的权益。在政策层面，南北倡议近年也将关注焦点延伸至本地弱势劳动者。2025年，南北倡议与人力资源部合作，推动《零工工作者法案》在国会上下两院通过，成为我国首个系统性保障零工权益的立法行动，预计惠及近百万名劳动者。
在这之前，南北倡议经常被人讲偏袒外籍劳工。佩雷拉指出，这项法案的通过，正好打破了该组织“劳工权益等同外籍劳工议题”的刻板印象。对于南北倡议，不稳定就业、缺乏保障，是整个劳动结构的问题，并不分国籍。
公众的角色：不旁观，也是选择
在谈及外籍劳工议题时，佩雷拉也提醒，剥削之所以得以持续，往往并非发生在隐秘角落，而是存在于日常生活的可见范围内。
他指出，公众在日常接触中，往往能察觉外籍劳工是否面临异常工时、被限制行动或遭拖欠薪资等情况，但许多时候选择视而不见，才让问题长期被忽略。
“当社会把这些情况视为‘正常现象’，剥削就会被合理化，”他说。公众若愿意多观察、多询问，并在发现问题时向民间组织或相关单位反映，往往能成为外籍劳工脱离困境的重要起点。
在消费与雇佣层面，他也呼吁社会重新思考对“廉价与高效率”的依赖。若对异常低成本与过度工时保持沉默，等同默许剥削成为商业运作的一部分，最终也将影响整个社会对劳动价值的理解。
发展不能依靠剥削
展望未来，佩雷拉认为，最迫切的社会转变，是重新理解“迁移”本身。他强调，迁移不应被视为犯罪行为，人口贩运与强迫劳动的受害者，更不应被当作非法移民对待。唯有真正落实法治原则，剥削才可能被有效遏止。
在企业责任方面，他直言，让劳工每天工作12至16小时以换取利润，在任何社会中都难以被合理化。而公众的角色，同样不可忽视——从保持警觉、举报剥削，到持续关注制度改革，都是改变的一部分。
回顾这些年的工作，佩雷拉始终坚持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发展不能建立在剥削之上。“外籍劳工也是人。”他说，无论来自哪里，每一个为社会付出劳动的人，都应获得尊严与公平对待。
行动仍在继续
尽管制度改革往往需要漫长过程，南北倡议并未将工作停留在理念层面。近年，该组织持续透过公共分享、校园合作与社会对话，将外籍劳工议题带入更广泛的公共讨论空间，也尝试让原本被视为“边缘议题”的问题，进入主流社会的理解范围。
对佩雷拉而言，这些行动或许无法立即改变制度，但却为社会创造了更多“看见”的可能, 让剥削不再只是统计数据或个案新闻，而是一项需要被持续回应的公共议题。在这样的过程中，改变未必立刻发生，却正在累积。而直到改变发生的那天为止，南北倡议会继续协助外籍劳工获得他们应该有的权力，并维护他们应得的尊严和公平。
编按：《移样》专题系列乃新纪元大学学院媒体与传播研究（荣誉）学士毕业制作团队“移樣Traces”作品。团队成员透过访问劳工组织、政策评论者、业界代表与社会行动者，理解马来西亚外籍劳工相关的制度处境与个体经验，呈现出移工议题的多重面向——既关乎政策与结构，也关乎选择、限制，以及人在其中如何生活。 本系列保留原专题的访问脉络与观察，作为一份来自年轻记录者的阶段性提问，也作为一次关于观看与理解的尝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