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刚过一个星期,就接续收到两个新任务——为《访问网》撰写以精神科为主题的专栏及主持一档全新的文学播客节目。接下这两项责任重大的工作之后,各种负面的预感不期然闪现心头,我竟然陷入了终日紧张,善忘,容易分神,甚至开始失眠的焦虑状态。
生命的轴线由一次又一次的变化与适应期组成。新年新任务所引起的情绪反应如若处理不当,便有可能演化成所谓的“适应障碍”(Adjustment Disorder)。当然,我无意自诊,随便为这几天的情绪波动下标签,一如压力(stress)亦有好坏之分,为求完美而出现的心理反应只要不过量,自有其积极意义。

真正发生在我身上的适应障碍,发生在调职往沙巴的2024年初。收到公函之后,家人、恋人、故乡等人生的重中之重硬生生从我的生活中切割出来。本该用来准备搬家的那一个月,我像一个废人那样茶饭不思。每个不用工作的周末,宁可拉起重帘隔绝窗外的烈阳,让逼仄睡房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盒。也试过踏出家门,驱车往槟岛散心,却感觉槟威大桥漫长得看不见尽头,全身乏力兴致缺缺所以在上桥前选择U转回家,继续陷落睡眠泥潭。
情绪也有光谱
刚到沙巴山打根的那几个星期,我始终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尤其在过早天黑的傍晚时分,心情总是特别沉郁,整个人浑浑噩噩,连最基本的专注力都难以维持。作为精神科医生的上司很快察觉到我的异样,所以约我私下谈话,认真问我,是否需要进行一次正式的精神会诊。
当时,我们坐在每次讨论病人进展的办公室,俩人的位置一如既往,她背着光所以面部表情模糊不清。当她问我需不需要诊疗时,生命定位从医者陡然移至病者的处境,让我一时不知所措,鼻子稍微发酸。“应该还不需要,我应该还ok。” 一句话两度出现“应该”,其实暗示了我对自己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十足把握。

如今回看当然可以很确定当时不过是一时的“适应障碍”,但是裹挟在悲伤的漩涡中,人很容易失去自己,那个在岸上伸出手的上司最后虽然没有为我安排正式的治疗,但是那句提问却像一次轻柔的提醒:也许,是时候正视自己的情绪了。
生活的变化包括疾病、伤逝、失恋、升学、调职、产子等,就像人生长跑中的一道道栏杆,而我们未必总能顺利跨越;偶尔,甚至说很多时候,我们仍会被横陈眼前的阻隔绊倒。压力源明确可见的情绪病,我们一般会将之暂时诊断为适应障碍。它与忧郁和焦虑稍显不同的是,一旦压力源移除或是经已调整过来,患者将会回归原本的平静状态。

所以,忧伤不一定意味着忧郁症。情绪可以被置于一个色谱,不是非黑即白的改变,毕竟每个人的天生条件与心理韧性皆不同。这也就是我将专栏命名为“心上光谱”的原因。我想要强调的是,将“正常人”与“精神病患”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的做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德国精神科医生Manfred Lütz在其专著《你疯了》批判“他者化”精神病人的社会现象,举例希特勒、斯大林等独裁者都是再“正常”不过,却做出反人类罪行的“正常人”;反观,精神病患不一定如电影刻画的大魔头一样,动不动就上街随机杀人。
写在开始之前
《心上光谱》专栏不求精彩,但求谨慎,因为首先我不具备精神专科资格,谈不上专业的知识分享,再来便是我不想单纯以医者的旁观视角俯视病者的历程。我更想以自身经历的各种脆弱、成瘾、焦虑对照身边的病者,试图展示,一个人与生病的距离。我不希望社会排拒精神患者,却也不愿看到精神疾病“流行化”,每个人都能轻易玩弄标签,自诊精神病,觉得患上某某疾病是件很酷的事情,甚至挪用为推卸负责的借口。

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国际疾病分类(ICD)等专业指南是为了方便归类与治疗而创建的诊断逻辑。作为作家,我相信每个人都是独特的花火,却也得从实际务实的角度认同归类之必要,因其能帮助医者在有限的资源环境中,更快速地帮助更多人。那日接受《访问网》记者馨元的采访,将精神科比喻为一把尺,可以尽量更客观些,刻度人的情绪;话虽如此,我却希望这把尺,未来能够越变越精细——这就是我对精神医学目前的思考,更加期许这个专栏,能够引导我想得更深入且全面。
请大家多多指教。
▌延伸阅读:王晋恒专栏《心上光谱》其他文章







